李崇晦说完那句“人死了,是凉的”,就没再开过口。
他转身往桥下走。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没踩,专拣石缝里那些硌脚的碎石走。每一步下去,靴底都出“咯吱”一声脆响,像是把谁的骨头踩碎了。
南宫嘉雯把剩下的半块硬馍塞进怀里,拎着剑跟了下去,她没去看那老和尚,也没看那箱药。
李崇晦没往城里走。
他沿着白堤往北,专挑背阴的巷子钻。
雨丝黏在脸上,像死人呼出的气。
南宫嘉雯跟了三里地,看他拐进一间濒临塌毁的船坞。
船坞里全是死水味儿,混着烂桐油的气味,呛鼻子。
李崇晦没进屋子,径直走到岸边一艘搁浅的破渔船边。船底烂了个大洞,像张缺了牙的嘴。他就那么坐了下去,后背抵着那艘朽船,靴子垂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潮湿的木板。
“把剑收了。”他头也不抬,“这地方没活人了。”
南宫嘉雯依言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船坞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学着李崇晦的样子,在离他几步远的缆桩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硬馍,掰了一半递过去。
李崇晦没接。他正盯着水面上一根漂浮的烂木桩,那木桩随着微波一沉一浮,像具溺死的尸。
“赵永德以为我带他来杭州,是要看他怎么痛。”李崇晦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湿漉漉的,“其实我是来看他怎么活。”
南宫嘉雯的手停在半空,那半块馍被雨水泡得胀,边缘已经开始白。她没收回去,也没再往前递,就任它晾在掌心里,像块没人在意的鸡肋。
“活?”她嚼着剩下那半块,喉咙里出干涩的吞咽声,“他那样活着,跟狗啃骨头没什么两样。你让他疼了,他就能记住那孩子了?”
李崇晦没看她,也没看那馍。他弯腰,从脚边捞起一块碎瓦片,随手甩进水里。
“噗通。”
水面炸开一个小坑,那根烂木桩晃了晃,转了个身,继续漂。
瓦片沉下去的工夫,船坞里又只剩雨声。
李崇晦忽然弯腰,伸手探进那汪浑水。
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五指张开,插进漂浮的烂叶里,一把攥住那根随波打转的木桩——不是木桩,是半截泡胀了的船桨。
他把它拖上岸,随手往南宫嘉雯脚边一扔。
“捡起来。”
南宫嘉雯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烂木桨——泡得白,边角长着滑腻的青苔,像从死人手里撬下来的东西。她没动,只抬眼盯着李崇晦:“捡它做甚?烧都嫌湿。”
李崇晦没接话,只把那桨往她脚跟前又踢了半寸。湿木头撞在青石板上,出“噗”的一声闷响,像一记耳光。
“烧?”他笑了,笑得眼角那道旧疤揪在一起,“你当赵永德是什么?是这根木头。看着泡了,烂透了,可里头还留着一丝韧劲儿。”
他弯腰,枯瘦的手指抠进木桨的裂缝里,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黑泥。
“你瞧这儿。”
南宫嘉雯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道裂痕深处,并不是烂木头的灰黑色,而是泛着一层油腻腻的暗红。不是血,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浸透、又干涸留下的印子。
“这是桐油。”李崇晦的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当年陇右的战船,每一根桨,都要在滚烫的桐油里滚三遍。为了防水,也为了……防火。”
南宫嘉雯没说话,她蹲下身,指尖蹭过那道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