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缠到最后一圈,南宫嘉雯忽然顿住。
她看见李崇晦手腕内侧,有块旧疤。不是刀伤,也不是烫伤,是块陈年的、微微凹陷的印子——像被什么圆溜溜的东西硌出来的。
“这是……”她指腹蹭过那块疤。
李崇晦抽回手,把那截缠着布条、还在渗血的腕子藏进袖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掩埋什么。
“他小时候,”老头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掉,“睡觉总爱攥着个铜钱。开元通宝,边缘磨得锋利。我嫌硌得慌,给他收起来。他半夜醒了摸不到,就攥着自己的手腕睡,一攥就是整宿。”
南宫嘉雯没再追问。她把布条尾端在李崇晦腕子上缠紧,打了个死结,用的是军中捆俘虏的勒法,又狠又刁,寻常人挣不开,越挣越紧。
李崇晦盯着那死结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抬手往烂木桨的碎渣上一蹭。
“你这打结的手艺,跟老子当年捆粮草袋子一个德行。”他晃了晃手腕,那布条立刻渗出新血,把灰布染成深赭色,“那孩子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般大了。他手小,攥我手腕的时候,五个指头只能勉强扣住半圈,大拇指老是够不着……”
李崇晦忽然住了口。
他像是被自己那句话烫着了,猛地抽回手,那截缠着布条的手腕“咚”地磕在朽木船帮上。烂木头簌簌掉渣,有几片混着霉味的木屑落进他领口,他也懒得掸。
“够不着……才好。”
他补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了。不是感慨,是庆幸。大拇指够不着,就攥不紧,攥不紧,那双小手就还能松开,就能在火烧过来的时候,没拽着他这身沾满血腥气的皮肉,一起烂在陇右。
南宫嘉雯没去看他那只手,也没接这话说些“孩子无辜”的废话。
她只盯着那汪浑水,盯着那根烂木桨最后的一点碎屑在水面打转。
转着转着,那碎屑忽然被什么东西一带,沉了下去。
不是沉底,是被一条拇指长的小鱼叼走了。
那鱼通体灰黑,背上有一道暗红的线,在这死水里竟活得精神,甩着尾巴,把那片木屑含在嘴里,又吐出来,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戏法。
李崇晦也看见了。
他盯着那条鱼背上的红线,盯了很久。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把那道红线晃得忽隐忽现,像陇右夜里那些跳动的火苗,也像赵永德袖口上那点暗红的血渍。
“那年……他娘给他缝虎头鞋。”李崇晦忽然又开口,这次没看南宫嘉雯,也没看那条鱼,眼睛盯着虚空里的一点,“鞋底纳得厚,针脚密得透不过风。他嫌硬,不肯穿,光着脚在帐篷里跑,脚底板踩得全是沙砾。我骂他,他也不哭,就把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我,望得我心里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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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晦说到这儿,忽然闭了嘴。
不是不想说,是牙关打了个冷战,咯咯作响。那股子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爬得他后槽牙都酸。
南宫嘉雯没催。她瞅见那老头的肩膀塌下去一截,像断了线的破口袋。
那条小鱼还在那儿耍,把那片烂木屑吐出来,又追上去叼住,玩得欢实。那道背上的红线,在水里一扭一扭,活像个没燃透的火苗子。
“后来呢?”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怕惊着什么。
李崇晦没答。他猛地探出手,不是去捞鱼,是五指张开,狠狠插进那汪死水里。动作快得带起一股腥风,搅得水底的烂泥翻上来,浑得像个粪坑。
鱼惊了,摆着尾巴窜进深处,那道红线一闪,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