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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什么叫够（第1页）

李崇晦说到这儿，忽然不说话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陷在烂泥里的靴子，像是头一回看见它们似的。

南宫嘉雯也没催，她知道，这老头不是要讲个故事，是想把那根扎在肉里三年的刺，借着这杭州的冷雨，往外拔一拔。

“我把他拎起来，问他为什么。”李崇晦动了动脚趾，靴子里的积水出“咕叽”一声，“他不说。就拿那双眼睛看着我，眼白上头，映着火盆里的炭，红得像个鬼。”

他顿了顿，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抹得满脸都是黑灰。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怕黑，也不是怕火。他是怕那火不够旺，烧不透……烧不掉。”

烧不掉什么，他没说。但南宫嘉雯懂。烧不掉那三千桶火油的味儿，烧不掉赵永德算盘珠子上的响动，烧不掉这满世界的脏。

“赵永德现在去买糖人，要红色的。”李崇晦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他以为红色是热闹，是喜气。他懂个屁。”

李崇晦说完那句“他懂个屁”，忽然伸手进怀里，摸出样东西。

那不是桂花，也不是什么念想。

是一小块糖。

那糖已经化了半边，黏在他粗糙的掌纹里，像一块揭不下来的疮疤。颜色是红的，红得乌，是那种最廉价的灶糖，掺了太多糖精，在阴冷的船坞里还泛着一股子铁锈似的甜腻。

南宫嘉雯眼皮跳了一下。她认得这东西——昨儿那老和尚药箱夹缝里漏出来的。这老头什么时候顺手摸来的？

李崇晦没看她，也没看那糖。他把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往烂木桨上一按。

“滋。”

那点余热，遇上湿冷的木头，出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叹息的响动。糖里的气泡炸开几个小孔，像那孩子临死前瞪着的眼睛。

“这颜色，是血干了的红，不是火的红。”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糖衣，底下露出的，是木头被虫蛀空的黑心。“赵永德买的不是糖，是他自个儿那点愧疚。甜一下，就能盖住那股子焦糊味了？”

他忽然把那粘着糖浆的手指头，塞进嘴里吮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眉头拧成死结。

“苦的。”他吐出那点黏牙的残渣，舌尖抵着槽牙，“果然是苦的。”

南宫嘉雯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说话。她见过这老头啃霉的饼，嚼带血的草根，唯独没见过他吃糖。这玩意儿在他嘴里，不像吃食，倒像在尝一副穿肠毒药。

李崇晦没咽下去，也没吐在地上。他“呸”地一声，把那点混着唾沫和糖渣的秽物，直直喷进了面前那汪死水。

“咕嘟”。

水面冒了个泡，迅被雨点砸碎，那点猩红瞬间晕开，淡了，没了，像被稀释的血。

“赵永德以为弄点红颜色，那孩子就能笑醒。”李崇晦抹了把嘴，手背上的青筋蚯蚓似的鼓着，“他做梦。这味道，跟陇右烧起来的时候一个样。那时候我就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烧成灰也是苦的，抹上蜜糖也甜不了。”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那烂木桨，而是探进那摊着油渍的裂缝里，指甲狠狠抠了一下。

“咔吧。”

一声脆响，不是木头断了，是他指甲劈了。血珠子瞬间涌出来，混着黑泥，滴在刚才那点糖渣落下的地方。

南宫嘉雯眼皮跳了一下。她看见李崇晦没抽手，反而把那流血的指头，往那烂木桨的裂缝里更深地塞进去，搅动着，像要把自己的血，填进那木头被虫蛀空的心脏里。

“你干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