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坑。”李崇晦头也不抬,声音闷在雨里,“虫子蛀了的洞,不填上,它就一直漏风。那孩子怕黑,这洞里……风太大。”
血混着黑泥,在他指缝间糊成一团。他搅动的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填一块烂木头,而是在给一具早已冰凉的小身体,塞紧最后一道透风的缝隙。
雨还在下,打在船坞的破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腐朽的木板。那根烂木桨在浑浊的水面晃荡,被李崇晦的手指牵着,转了个圈,那道被血和泥填满的裂缝,终于不再漏水,只余下暗红的一抹,像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丑陋伤疤。
李崇晦把手指拔出来,带出一缕血丝,混着木屑,在裤腿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反倒把那道暗红的痕抹得更宽,像甩上来的一条鞭印。
他没再看那截烂木头。
低头,从靴筒里又抽出那根焦木棍。棍子已经湿透,沉甸甸的,他掂了掂,忽然朝那木桨砸了下去。
不是一下,是好多下。
“咚、咚、咚。”
不是砸,是夯。像当年陇右筑烽火台,一杵下去,要把地底下的冤魂都镇住。
那根烂木桨经不起这么捣,先是裂开一道大口子,接着碎成几瓣,木刺翻在外面,白生生的,像骨头茬子。有一片溅起来,划过李崇晦的手背,他连眼皮都没抬,任由那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混着雨,滴进那摊浑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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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最后一杵,木桨彻底散了架。几根白生生的木刺翘着,像从烂肉里戳出来的骨头。李崇晦的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掌纹淌,混着雨,滴进那汪死水,转眼就看不见了。
他没停手。
木棍又砸下去,这次砸的是那滩烂木屑。一下,又一下。不是泄愤,倒像是在碾什么脏东西,非要把它碾进泥里,碾成这船坞底下一层洗不掉的垢。
南宫嘉雯没动。她看着那截越来越短的焦木棍,看着李崇晦那双陷在烂泥里的靴子。她忽然觉得,这老头不是在砸木头,是在砸自己那根没护住孩子的脊梁。
“够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刚好盖过雨声。
李崇晦的胳膊僵在半空。
李崇晦的胳膊就那么僵着,木棍悬在半空,像根忘了落下的丧杖。雨点砸在棍尖上,溅起细小的泥星子,有几滴蹦到他眼皮上,他也没眨。
良久,他手腕一抖,那截短得不成样子的木棍脱手飞出去,“噗”一声扎进烂泥,只留个黑乎乎的尾巴在外头。
“够?”他重复着这个字,嗓子里像塞了把粗盐,磨得生疼。“南宫丫头,你告诉老子,什么叫够?”
他没回头,只是摊开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掌纹被血和泥糊平了,看不出深浅,只有一股子铁锈味儿,混着桐油烂木头的酸气,往鼻子里直冲。
“三百个孩子,烧成灰也就一眨眼。赵永德那笔烂账,我翻来覆去算了三年,算到今儿……才现这账根本没法结。”他嘿嘿笑了一声,笑得胸腔都在颤,“就像这手上的血,你说,怎么洗才算够?”
南宫嘉雯没接这话茬。她从缆桩上站起来,靴底碾过地上那片被砸得稀烂的木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她走到水边,蹲下,就着浑水搓了搓手,然后回头,从怀里摸出一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那是她束袖口用的。
“伸手。”她说。
李崇晦没动,那只血手就那么摊着,像在展示一件破烂的祭品。
南宫嘉雯也不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抓过他那血糊糊的爪子,动作粗鲁得像在逮一只不肯就范的老鹰。布条一圈圈缠上去,勒得紧,血瞬间浸透了灰布,变成一种肮脏的深褐。
“账结不了,那就挂着。”她一边缠一边说,声音硬邦邦的,“就像这伤口,好不了,那就烂着。你天天瞅着,总比忘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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