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早晨,赵辰是被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吵醒的。
不是木板受热膨胀的那种闷响,是更清脆的、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从院子里的石板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的,间隔不规律,有时候隔几秒,有时候隔十几秒。他坐起来,床板在他身下出嘎吱一声——床板也裂了,正中间有一道细长的缝,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穿上鞋,推开门。院子里,娜蒂蹲在无花果树下面,手里拿着那根自制的温度计,正在看。温度计里的液体已经不是深红色了,是紫黑色,几乎看不清液柱的位置。
“空气温度多少?”赵辰问。
娜蒂抬起头,荧紫色的瞳孔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她昨晚没睡,至少没怎么睡,眼眶红红的,但声音还是很稳。
“五十九度。”娜蒂说,“地表温度七十八度。”
赵辰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地面。石板之间的缝隙比昨天宽了很多,缝隙里冒出极细极细的热气,像有人在下面烧了一锅水,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钻。无花果树的根部,泥土已经干裂成了龟壳状,裂缝有手指那么宽,深不见底。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
无花果树根部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不是干裂造成的。干裂的裂缝是不规则的,像闪电,歪歪扭扭地向各个方向延伸。那道裂缝是直的,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边缘整齐,宽度均匀,大约有两指宽,从无花果树根部一直延伸到院墙的墙角,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院墙下面。
赵辰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裂缝旁边。不是热——是冷的。裂缝里有一股凉气,像地窖里的风,带着一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那种气息不是普通泥土的味道,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娜蒂。”赵辰说,“你过来看。”
娜蒂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单片镜片贴在眼镜前面,对准那道裂缝。镜片上浮现出一串数据,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裂缝深度过五十米。”娜蒂说,“我的探测波没有到底。下面有很强的能量干扰,把探测波散射了。”
“什么能量?”
“不知道。不是灵枢,不是隙界,是另一种——”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是地脉。但不正常的地脉。地脉的能量流动应该是均匀的、稳定的,像河流。这道裂缝下面的地脉能量是漩涡状的,像有人在用棍子搅动一锅粥。”
赵辰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走上巷子。
巷子里的地面也裂了。不止一道,是很多道。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有的弯,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边缘整齐,像被刀切过。裂缝里冒出同样的凉气,潮湿的、腐败的,像有人在地下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沿着巷子走,走到大街上。大街上的裂缝更多,有些裂缝已经宽到能塞进一个拳头。行人在裂缝之间跳来跳去,像在过一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马路。有人在低头看裂缝,有人在用棍子戳,有人在往裂缝里扔石子,听回声。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放进裂缝里,放了好久,绳子还在往下坠,没有到底。
“这怎么回事?”有人在小声议论。
“地裂了吧?”
“沙漠里地裂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个屁,你见过地裂还冒冷气的?”
赵辰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裂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艾菲鲁尔的住处走去。
艾菲鲁尔不住在王宫里,也不住在训练场附近。她住在卡塔尼斯北边的一栋小楼里,楼不大,三层,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窗户很大,窗框是蓝色的。楼门口种着两棵棕榈树,树叶子也是蔫的,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在垂着脑袋。
赵辰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棕色的长绑着一条马尾辫,垂在脑后,尾有些分叉,看起来不太打理。她的皮肤状态很好,完全没有沙漠暴晒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很健康的、微微泛着光的质感。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水井。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
艾菲鲁尔。卡塔尼斯最强者。目前已知唯一能和安兹尔并肩的人。
她看着赵辰,深棕色的瞳孔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肩膀上,然后移到背后的修罗剑上,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赵辰?”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确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平淡。
“嗯。”
“进来。”
她侧身让开,赵辰走进去。楼里面比外面凉快,不是那种“有空调”的凉快,是建筑物本身的温度比外面低,像一个天然的地窖。墙上挂着几张地图,桌子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书,书页之间夹着纸条,纸条上写满了字。角落里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亮着,说明她昨晚也在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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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菲鲁尔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水壶,倒了两杯水。水是凉的,杯子外壁凝着一层水珠,在这个温度下还能有凉水,说明她用了某种方法保持温度。
“坐。”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赵辰坐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有些过分,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他看了艾菲鲁尔一眼,她也在喝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路上的裂缝你看到了?”赵辰问。
“看到了。”艾菲鲁尔放下杯子,“从昨天开始出现的。今天早上更多了。”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艾菲鲁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浪从窗外涌进来,但到了她面前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自动分流到了两边。她没有动,连头都没有被风吹起来。
“地脉在膨胀。”艾菲鲁尔说,“不是正常的膨胀,是有外力在从下面往上顶。地脉的能量被搅动了,像一锅被烧开的水,蒸汽在往上冲。地面的裂缝是蒸汽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