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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12章第三灯影辞行(第1页)

那天上午,苏涧清比前一日醒得晚。他披着棉袄从堂屋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照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枝干上,把深褐色的树皮照成一种温润的浅棕。地面上昨夜未扫净的几片残叶,被晨光一烘,像几片刚从旧书里掉出来的金纸,薄得透亮。白三生把院子扫得很干净,只在树根附近留了极小一堆叶子,压在一块青砖下面。苏涧清看见,笑了笑,说这堆留得好,给麻雀留个念想。他走到廊下,在白三生和柯依柳中间坐下,说昨晚梦见温如了。梦见她站在莫高窟九层楼前,穿着一件洗旧了的蓝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截烧焦的胡杨枝,在沙地上写他的小名。他刚要过去,温如就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和当年在城墙下回头时一模一样,只是人更瘦了,头全白了。他说那个笑里没有分别的苦,也没有重逢的喜,就是一种极清极淡的定,像一盏灯在风里稳着。柯依柳说,温如写的是您的名字?苏涧清点头,说写的是“老苏”。那截胡杨枝烧焦的那头在沙上一勾,把“苏”字最后一捺拖得又轻又长。他说他醒来以后,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干了的泪,不苦,只热。白三生说,这是温如看您来了。您昨晚说一笑尘缘,她就来还您一个笑。苏涧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眯起眼看天上的薄云。云很淡,像用水把一小片蓝洗开了。

用过午饭,苏涧清说想再去城墙上走走。柯依柳怕他累,劝他歇一日。老人摆手,说今天这个太阳好,不出去可惜。再说他昨夜梦了温如,得去城墙上透透气。白三生便从屋里取来那条旧围巾,又给苏涧清换上一双厚底棉鞋。三人再次出门,巷子里的青砖被太阳晒得微温,墙头几茎枯草在风里轻轻地动。苏涧清说,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在屋里和库房里过,老来反而爱走路。走路不为什么,就为听见鞋底和地面碰出的那点声。像钟摆,又像敲木鱼。白三生说,您走的每一步都像在数时间。苏涧清笑说,时间不用数,它自己会走。人只是把自己的步子放进去,像把豆子一颗一颗投进旧陶罐,图个响。

城墙上阳光正好,风也不大。苏涧清走得很慢,但腰比昨日挺得直。他们从南门上城,一路向东走。城下的环城公园里有人在放风筝,几根极细的丝线在天上几不可见,风筝倒像自己挂在半空,红红绿绿的,在薄薄的冬阳下格外艳。苏涧清看了一会儿,说那风筝像人心里的话,一放出去,就由不得自己了,只能被风托着。柯依柳想起大雪前夜他在电话里说,人这一辈子就像一场大风,吹起来一点东西,飞一会儿就落了。她说,苏老师,您那天说您是温如吹起来的东西。苏涧清说,对。温如走了,风停了,我也该落了。可昨晚我又想,风不会停,月亮里也有风,星星和星星之间也有风。人不是落了,是换了一种飞法。白三生听着,忽然从布袋里取出昨晚买的宋人笔记残卷,翻到那页朱批,递给苏涧清看。苏涧清接过去,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抚那行暗红的字:“古人笑,不问缘。一笑之后,尘自落。”他站在城墙上,捧着那本旧书,看了很久。他说这行朱批至少有百年了,写的人一定也是个从远处回来的人。笑过之后,尘自落,不是尘没了,是尘不再遮眼。他年轻时抄书,也爱在页眉写几个字,写得最多的是“放下”和“罢了”。现在想想,这两个词都不如一个“笑”字。放下太用力,罢了太灰心。唯有笑,是软的,是暖的,是把所有的重都轻轻翻过去。柯依柳说,那“一笑尘缘”就是您这一生的注脚。苏涧清说,是温如教我写下的注脚,也是你们替我点亮的注脚。说完他把书还给白三生,继续往前走。城墙上迎面过来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跑过去。其中一个女孩的风筝挂在墙垛上,急得直叫。白三生走过去,把风筝摘下来还给她。女孩道了谢,跑远了。苏涧清看着女孩的背影,说青春真好,连着急都是亮的。柯依柳说,您也有过这样亮的时候。苏涧清笑说,我那时比她还急,急得把温如寄我的信都折成了纸飞机,从洞窟里往外扔。结果风一吹,全掉进九层楼下的沙里。那些纸飞机上有温如的字。我们后来下去找,只找回半只,字早被沙糊了。他说着笑起来,笑得极轻,像一片银杏叶翻了个面。白三生说,那些没找回的纸飞机,也算温如给莫高窟的信了。苏涧清点点头,说,现在那一片沙地上,不知道还埋着多少念想。风一过,沙一扬,全成了别人眼里的星星。

从城墙上下来,已是半下午。苏涧清有些乏了,白三生叫了辆车送他回府学巷。柯依柳在院门口叫了一壶热茶,三人坐在那棵老银杏下慢慢地喝。太阳已经偏西,树影从西墙铺到东墙,像把整个院子都浸在一层极淡极暖的蜜色里。苏涧清说,今晚你们不用陪我,去街上走走。西安的夜市热闹,年轻人爱去。柯依柳说,我们不想去,就想在这院子里陪您。苏涧清说,那好。晚上我给你们下一锅酸汤面。白三生说,您别动,我来。苏涧清笑说,我动一动好,人老了一闲下来就锈。他坚持自己擀面,柯依柳只得在旁边打下手。面下锅时水汽腾起来,把厨房的旧窗户蒙成一片白。苏涧清站在灶前,握着长竹筷,手很稳。柯依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种极厚实的静,像城墙根下被太阳晒了很久的老砖,不说话也让人觉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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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面,月亮已从东边升起来,比昨夜更圆一些。苏涧清说,今天是腊月十几,月快满了。他让白三生把廊下那盏玻璃风灯点起来,挂在银杏树最低的那根枝上。灯挂上去,光从黄叶和光枝之间漏下来,把地面照出一片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时,光斑像活了一般,在青砖上轻轻游动。柯依柳说,这风灯像一个月亮的小兄弟。苏涧清说,灯是月亮的学徒。月亮学不会的事,灯来补。月亮太远,灯就近;月亮太冷,灯就暖。人这一生能做的事,也不过就是点一盏灯。白三生从旧布袋里取出他在画室画的那幅“来生水雾桥”,展开给苏涧清看。苏涧清看了很久,说,水雾里那两个人,一个肩高一些,一个腕上有一点青。他们看的是月亮,月亮上有温如写给我的那封信。信上写的什么?白三生说,莫牵挂。苏涧清听了,低声笑起来,笑得肩轻轻抖。他说,温如当年在信里写“别等桂花,等月亮”,今天你的画上,月亮浮在水雾里,桂花早就谢了,人也没露面。可这月亮真好啊,又近又远,像能摸到,又像一辈子也够不着。他转过头对柯依柳说,把我写的那八个字取出来,和这幅画放在一起吧。柯依柳从随身布包里取出那封旧信封,抽出宣纸,展开。八个字:“一笑尘缘,来生勿念。”她把纸放在画旁,让风灯的光照在上面。苏涧清说,这八个字我写的时候心里是苦的,今晚再看,不苦了。来生勿念,不是不念,是来生再念。念够了,再笑一笑。柯依柳把宣纸重新折好,又放回信封。白三生说,这八个字将来要和画一起挂在桥上。等月亮最圆那夜,让风也看一看。苏涧清说,好。月圆时挂出去,风一过,纸会响,像温如的信在风里轻轻念。

夜深了,苏涧清有些累,便先回屋。白三生和柯依柳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灯盏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斜斜的,像在听什么。柯依柳忽然说,苏老师把一切都安排得像要远行。白三生说,他不是安排,是把路先铺一铺。等我们走到那儿,才不觉得突然。他说,苏老师早就在和我们道别了,用他的方式,用那片银杏,用那座城墙,用这盏风灯。柯依柳说,我们拦不住他。白三生说,也不用拦。灯能照多远,他自己清楚。他愿意自己走,我们陪着便是。柯依柳没再说话,只把头靠在他肩上。风从巷口吹来,把银杏树上的风灯吹得轻轻打转,光在墙上忽明忽暗。她忽然觉得,这一夜是苏涧清送给他们的一封没有字的信,写在月光里,写在风里,写在老银杏的影子里。信上说,来生勿念。她想,她会念的。念着念着,也许多年后能学会他那样,轻轻一笑。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和苏涧清告别。老人已经把院子又扫了一遍,银杏叶在树根旁堆成小小一堆。他站在门口,旧棉袄外面多围了一条灰围巾,手里拿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柿饼。他说这是给你们路上吃的,甜。他又从旧布袋里摸出一块极小的鹅卵石,灰青色,光润如玉。他说这是很多年前在莫高窟九层楼前拣的,一直带在身上。如今也一并给你们。等你们去敦煌,把这石头放回九层楼前。柯依柳双手接过,石头温润,像还带着苏涧清身上的暖。她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苏涧清。老人的身体极薄,像一片风干的旧纸,但肩是稳的。他拍拍她的背,说去吧。白三生也上前,和苏涧清握了握手。苏涧清把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说,你把她照看好。白三生说,一定。苏涧清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门里朝他们笑。那笑极浅极轻,像晨雾将散时最后那一缕光。他说,莫牵挂。白三生和柯依柳转过身,慢慢走出府学巷。巷子两旁的青砖墙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灰蓝,像洗过无数遍的旧布。他们走得很慢,却一直没有回头。走到巷口时,柯依柳忽然停下,说,苏老师的笑,我终于看懂了。不是放手,是把我们都放进了他的灯里。白三生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入人声渐起的街市,像从一场极静的梦里,慢慢走回人间。

接下来的几日,杭州仍是阴天,偶尔飘一点极细的雨,细得不像雨,倒像空气自己在慢慢凝出水来。运河上总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雾不厚,却刚好让拱宸桥的轮廓变得浅淡,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旧画,石栏与水面都迷迷糊糊地连在一起。柯依柳照常去修复中心,处理年尾积下的一些琐碎事务。温如那本日志已经写完,她把它放在恒温恒湿柜旁边一个极小的木托上,不藏不锁,只每天用一块素绢轻轻擦一擦封面。那封面上的“等”字已被岁月和无数次触摸磨得亮,像一枚嵌在纸里的旧月亮。她想,温如这一生等过太多回,从莫高窟的月亮等到拱宸桥的灯,最后一页由苏涧清在冬至夜替她写满。如今书合上了,人却不散。字里行间还留着她的呼吸,和那一股极淡极淡的山茶花油香。

白三生这几日把自己关在画室里,重新整理那批节气桥。他把二十四幅画一一张挂,又在最末处空出一个位置,说等立春再画新的一幅。那组“风月花鸟”和“一笑尘缘”里的几张小画,他还没想好如何安放,便先收在旧木箱里。他说画和节气一样,要等它自己想出来,不该硬排。他白天画几笔,夜里就坐在天窗下看天。冬至后的月亮一天比一天瘦,像被人轻轻磨去了一小片银。他看月时,柯依柳有时会过来,也不说话,只靠在门边。两个人都静得很,只听见运河上的水声和远处几条街巷里时断时续的犬吠。有一晚他忽然说,月亮是从东边升起来的,但人总觉得它从西边来,因为西边是日落处,是先暗下去的那头。他说既至当年往西走,其实是往暗处走;他要在最暗的那一头,去把灯寻回来。柯依柳说,所以既至走过的路,才叫“渡”。他渡的不是河,是黑。白三生点头,说,我们以后也要常往暗处走走。人总待在亮处,会忘了灯是怎么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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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前一日,苏涧清寄来一封信。他的信写得更短了,只三行字,笔锋仍稳,只是横竖之间有了更多空白。他写:“杭地阴冷,勿减炉火。雁塔雪落,我尚安。那幅尘缘小画已挂于床头,夜半醒来,见其笑,便又睡去。”柯依柳把信纸在灯下展平,看那字迹里每处细小的颤。她不伤心,反而觉得安稳。苏老师能睡,能醒,能看着一幅小画里的笑再睡去,这便是最好的消息了。白三生说,苏老师如今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把人世过成了一盏凉茶。不再急着喝,也不急着倒,只是温在炉边。柯依柳说,那我们也别急着做什么了,就学他这样,把冬天过慢一点。

小寒那天,杭州终于晴了半日。太阳白而淡,像隔着几层薄冰照下来。柯依柳一早拉着白三生去运河边散步。桥面上有风,但不算冷,几个老人提着鸟笼走来走去,画眉叫得极精神。柯依柳走到桥中央,看见秋分夜点灯时那两处石缝还在,里面的积水和桂花瓣早没了,只留一点极浅极细的灰痕,像被风填满的旧印。她忽然想起苏涧清那次来杭州时站在这里看月亮,说这座桥的安静是活的。眼下桥上来往的人多了,可那份安静还在,在人的脚步与鸟的叫声底下,像河床里的水,不声不响地流着。白三生说,风月花鸟都来过了。你听,这画眉叫得这么亮,它也在替我们过冬。柯依柳笑笑,没说话。她忽然有点想明观,想他赤着脚在池边抄经的样子,想他认真地把馒头掰碎了放在矮梅下等青儿来吃。她觉得明观和他们不一样,他还没学会把话藏在心里,什么都放在脸上,像飞来峰下的池水,一眼能望到底。白三生说,明观会长大,也会把话收起来。但总有一些东西不会变,比如他捻珠的样子,比如他看青儿时的眼神。柯依柳说,那就够了。人这一世,能留下一点不变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午后白三生去灵隐寺看明观。明观仍在大殿后廊抄经,字已比前几日更周正。他见白三生来,合十行礼,说方丈今日夸他,说“无”字写得最好。白三生问怎么个好法。明观说,方丈讲,无字不是没有,是把有藏起来。他把这个字写慢,藏锋在里头,就像池水里的月亮,看不见时也在。白三生听了,说这道理他画了这么多年才懂,明观抄个经就通了。明观笑,说不是通,是方丈点我。他笑时极天真,和这冬日里漏下来的一点阳光一样。白三生在池边坐了一会儿,青儿飞过来,停在他膝盖边,尾巴一点一点,像在问他怎么又来了。白三生没带吃的,只把手指伸出去,青儿也不躲,偏头看他。明观说,青儿认人。它不亲热,也不逃,只是愿意停在你旁边,这就是它的信任。白三生说,鸟的信任比人的还难。人会给,鸟不给。它给了,就成了这池边的一件大事。两人都笑起来,声音不大,散在池水上,像几片极细的风。

回画室后,白三生开始画新一幅小画。这回画的是青儿停在他膝边的那一幕。画面只取膝以上,青儿极小,偏着头,尾羽半翘,似在看他,又似在看风。他没有画自己的脸,只画了搁在膝上的手,手指自然垂着,腕上那串星月菩提半露。他说这幅画叫“青儿见我”。柯依柳问,为什么叫“见我”。白三生说,因为那一刻青儿看见的,不是白三生,是我。它认得我,哪怕我不叫它,不说话,它也知道我来了。他说这也算一笑尘缘里的一笑——人和鸟之间,忽然没有了距离,像一片银杏落到水面上,不沉也不飞,就在那中间停一停。柯依柳说,青儿的那一眼,和温如回头的那一眼,和既至回头看见月亮的那一眼,都在同一种静里。人也好,鸟也好,最深的相认,都是极轻的。她说着把画接过去,看那几笔勾勒,极简极淡,却把青儿的神气都抓住了。她说,苏老师若见了,一定欢喜。

小寒过后,天又阴下来。杭州的冬天就是这样,晴只给一两天,其余日子都灰着,不雪不雨,只把寒气慢慢往骨头里浸。修复中心的旧暖气管总在夜里咕噜咕噜地响,像老房子的呼吸。柯依柳有时会在这响动里想起苏涧清那堂屋里的炉火,想起他坐在火边慢慢嚼棋子饼的样子。她想人老了之后,是不是都会变成那样,不再急着说话,不再急着看远,只坐在一小团暖光里,慢慢把余生烘软。她给苏涧清回信,写:“今日晴了半日,运河边有人遛鸟,叫声很亮。明观在抄经,字又稳了。青儿不怕三生,停在他膝边,像认人。我们好,勿念。”她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在末尾加了一句:“您上次说,一笑之后,尘自落。我好像明白一点了。”写完她也不急寄,只把信搁在旧木盒旁,像让那些话再陪自己坐一会儿。白三生从画室过来,说后天就是小寒后第一场雨,到时我们去灵隐寺看池水涨了没有。柯依柳说,好。两人便坐在窗边,看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窗外运河缓缓地流,红灯笼次第亮起,照出一条又细又长的水光,像风月花鸟都醒了,正手拉手从黄昏里走过来,要到他们这里坐一坐,又终究只是经过。

(第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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