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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12章第四薪火相传(第1页)

小寒过后,杭州仍没有雪。天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绢,整日灰蒙蒙地悬着,有时从云缝里漏下几丝极细的雨,风一来又散了,只把青石路面润成深色。运河上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有许多话在河面上欲说还休。柯依柳每天依旧去修复室,把那些空出来的时光一点一点填进去——整理几页旧档案,翻一翻温如留下的放大镜,给花坛里的山茶花苗掀开又盖上防寒布。日子像一条被冬天放慢的河,不再急着往前赶。白三生多在画室,画一些极小的画,有时只画一根树枝、半片荷影,或青儿一个侧身。他们各自忙各自的,又在傍晚一起沿着运河走一段,去那家面馆吃片儿川。日子过得很静,像一盏水在炉上慢慢温着,不滚,也不凉。

明观那边传来消息,说《心经》快抄完了。他一天一页,已抄到最后一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那页字他写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在纸上多停一口气。方丈看后说,这页最好。明观问为什么,方丈说,写到最后,心像水一样,不催自流。明观在电话里把这事说给白三生听,声音里压着一点掩不住的欢喜。白三生说,等立春前抄完最后一笔,你就把苏老师那封信拆开。明观说,我也日日想着那封信。苏爷爷不让我早拆,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忍着,像等池水结冰,又像等冰慢慢化。

大寒前两日,苏涧清又寄来一信。信封更薄了,里面只有一张极小的红纸,上头写着四个字:“灯可点矣。”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柯依柳拿着那张红纸在灯下看了很久,想起冬至夜他们在拱宸桥上点灯,苏涧清也在,他那时说以后每到一个地方,点一盏灯,不用大,只要点着,风月花鸟就都会看见。现在大寒将至,他忽然从西安捎来这四个字,像一句极轻的耳语,又像一次极郑重的叮嘱。白三生说,苏老师是惦记灯了。柯依柳说,那我们今晚就在修复室里点一盏。他们便把铜灯盏取出来,添上最后一点山茶花油,把灯芯拨正,点燃。那火苗极小极稳,在暗室里亮得温和,照得四壁像镀了一层极薄的蜜。两人在灯前坐了很久,不说一句话。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擦着窗台,似有若无的声响。柯依柳忽然说,苏老师这时大概也在西安点灯。白三生说,也许他早把灯点上了,只是现在才叫我们点。他顿了顿,又说他今晚想在灯下画一张小画,画这盏灯,也画窗外那点风。柯依柳说,好,我陪你。她便坐在一旁,看白三生铺纸研墨。那墨香极淡,和灯油味混在一起,像把整个冬天都研进了砚台里。他画得极慢,先画灯盏,再画火苗,火苗只三四笔,却画出了那光向四周散开的样子。最后他在画角题了极小的几个字:“灯可点矣。”柯依柳看那画,觉得灯不像画出来的,倒像本来就藏在纸里,只是被他的笔轻轻放出来。她说,这画若给苏老师看到,他一定说好。白三生说,他不说好,只说“嗯”。两人都笑起来,那笑轻得像火苗跳了一下。

大寒这天,天更冷了。运河边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冰面如纸,有早起的鸟从冰上走过,爪子一踩,冰裂成细纹,像在灰白的水面上开出几朵透明的花。柯依柳一早就去了灵隐寺。明观约她去看他抄完《心经》的最后一页。她到的时候明观已跪坐在后廊下,笔墨都摆好了。青儿也来了,就蹲在廊外一棵矮松底下,缩着身子,像来看明观写字。柯依柳没出声,在几步外站住。明观提笔蘸墨,落下最后一个“诃”字,又写了一句小字:“乙巳年大寒,明观恭抄。”他搁下笔,合十向着经卷拜了拜,又朝着飞来峰的方向拜了拜,才抬头看她。柯依柳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说,打开苏老师的信吧。明观从僧袍内袋里取出那个信封,信封已被他的体温焐得微软。他用指尖轻轻挑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宣纸。展开来,是苏涧清那八个极工整的蝇头小楷:“一笑尘缘。来生勿念。”旁边还夹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薄而完整,像刚从秋天寄来。明观看着那八个字,很久没说话。廊外的风轻轻吹过来,把那张宣纸吹得微微颤动。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浅,像池水上被风推起的第一道纹。他说,我懂了。柯依柳问,懂什么了。明观说,苏爷爷不是要我忘,是要我记得“笑”。他说人这一生,总要笑一笑。不是高兴才笑,是把心放下来才笑。他说话时眼睛清亮,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柯依柳眼眶微热,却也跟着笑了。两人就那么在廊下蹲着,看那八个字和那片银杏,像看一封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飞来的信。

白三生午后也来了。他带了一卷画,是昨晚灯下画的那幅“灯可点矣”。明观把苏涧清那八个字给他看,又把那片银杏叶轻轻放回信里。白三生看后说,苏老师这八个字,是给你,也是给我们。明观说,我知道。我以后不急着去找答案了,先把这八个字揣着,像揣着一小粒火。白三生说,揣着就好,别攥太紧,火要透气。明观笑,说师兄你总把话说得这么轻。白三生也笑,说轻一点,才不容易断。三人便去池边坐。青儿跟过来,落在池畔那块老石头上。大寒的池水极静,薄冰贴着一侧,另一侧还露着一点黑亮的水。那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望着天。明观从布袋里摸出半块馒头,掰碎了撒在池边。青儿跳过来,低头啄了两下,又飞回石上,尾巴一点,像在说够了。柯依柳说,青儿也知道“勿念”。明观点头,说鸟比人聪明。鸟吃饱了就停,停久了就飞,飞远了也不回。白三生说,不,它回。它只是不让人看见它回。三人都不再说话,只静静看那池水。天色向晚,风凉下来。池边矮梅的枝上,花苞更鼓了一些,像要把整个冬天攒下的力气,都用到开花上。柯依柳从怀里拿出那本已经写完的温如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记下几个字:“大寒,明观抄经竟。苏师信至,‘一笑尘缘,来生勿念’。青儿在侧,共看池水。寒极而花苞愈鼓,灯可点矣。”写罢她合上日志,抬头见那月亮已从飞来峰后露出一点,淡而清,像谁用细笔在灰天上轻轻画了一弯。风月花鸟都在。笑也在。尘缘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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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灵隐寺出来,天已经全暗了。月亮极瘦,像用最细的银丝弯在深蓝里,冷得干干净净。柯依柳和白三生沿着飞来峰下的小路慢慢走,谁都没有开口。风从竹林中穿出来,带着泥土和旧叶的气味,把白三生那卷画吹得簌簌轻响。他忽然停住,抬头望了望那弯瘦月,说:“你说,苏老师一个人在西安,看见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瘦。”柯依柳也抬起头,月光薄薄地落下来,把她的眉目照得极柔。她说:“应该是。月亮不挑地方,只挑看的人。”白三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伸过手,把她的围巾又拢了拢。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又硬又冷,但走久了,鞋底也生出一丝极淡的暖。

回到修复室时,铜灯盏里的火已经自己熄了,剩下一小截灰白的灯芯,弯成极浅的弧。柯依柳把它取下,换了一根新灯芯,又往盏里续了油。白三生把那幅《灯可点矣》挂在书桌旁,退后两步看了好一会儿,说这画在夜里看,比白天好。灯里的光像会自己动。柯依柳说,画里的火是死的,可看的人会替它动。白三生笑了一下,说这也是尘缘。画与人之间,也有风月花鸟在中间走。他说这话时,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老槐树“哗啦”一响,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从枝头落下去。柯依柳侧耳听了听,说,是冰。白天那点薄冰从树上掉下来了。白三生说,那也算落了。落下来,就变成水,渗进土里,春天再来时,山茶花会记得这滴冰。他说完坐到旧沙上,顺手拿起苏涧清寄来的那张红纸,翻来覆去地看。红纸极薄,被灯火一照,透出背面几道折痕,像三条极细的路,从纸心向外散。柯依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这红纸上的四个字,不如也挂起来。白三生点头,说挂在窗边,让月光也照一照。

次日,柯依柳去邮局给苏涧清寄信。她把回信写得很短,只几行:“苏老师:信与银杏都收到。明观已抄完《心经》,拆了您的信。他笑了,说懂了。我们都好。灯点了,挂在窗边,月光也照它。杭州仍无雪,只结极薄的冰。等立春后,我们再去西安看您。”她把信封好,投进那个深绿色的邮筒。筒口吞信时“咚”地一响,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街旁有人卖烤红薯,香气混着炭火味在冷风中格外暖。她买了一个,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留一半给白三生。红薯很烫,把纸袋都濡湿了。她边走边小口小口地吃,甜得绵。她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半块烤红薯,比任何一盏灯都更懂冬天的冷,也比任何一片银杏都更知道怎么把一个极冷的黄昏慢慢焐软。

回到画室,白三生正在整理那组“一笑尘缘”的画。他把《尘缘》和《灯可点矣》并排摆在地上,中间空着一段,像在等第三幅画。柯依柳把半块红薯放在他手边,说不趁热吃要凉。白三生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仍盯着那空处。他说中间该有一幅画,画她和苏老师在银杏树下并肩站着的背影。那背影要极轻,轻得像随时会转身,又像永远不会走。柯依柳蹲下来看那空位,说,背影太实,不如画影。他问什么影。她说画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长,又在某一处轻轻交叠。她说,影子不会老,不会走,也不会回头。它只跟着光。光来了,它就在。白三生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说,画影好。影比人更懂尘缘——它不握任何东西,只贴着地面,像把自己交出去。他当即铺开一张小纸,先用淡墨勾出两片极浅的影,又用更淡的赭石扫出月光的暖。最后他在影与影将要碰触的地方,点了一下,像两片落叶在风里几乎要叠住,又还差那么一分。他说这幅画叫《将触》。柯依柳看着那点几乎要碰到的墨痕,心里一软,说:“差这一分,才最像。”白三生说:“对。尘缘最美的时候,就是还没碰着,又正往一处去的那一步。”他说完把画放在两幅画之间,那组画忽然就圆了,像风月花鸟都在其中,却又不着一字。

傍晚,他们又去了拱宸桥。大寒刚过,天已经不那么紧地冷了。运河上的薄冰只剩岸边一小层,桥下的水色深得黑,灯影落在水面上,像把星星浸软了。柯依柳把手插在白三生口袋里,两个人倚着石栏看水。她说:“等立春过了,花坛里的山茶花就都该撤了防寒布,青莲池边也要生新叶了。”白三生说:“那对白鹭也快回来了。老农上回说,它们天一暖就往回飞。”他说着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顶。风从桥洞下穿过来,把两人的衣角吹起一点,又落下。不远处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摇出一小片极暖的光,正照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柯依柳忽然说:“苏老师那红纸上写‘灯可点矣’,我现在才明白,不独是点灯,也是点人。”白三生问怎么讲。她说,灯要人点,人要心点。心若还冷着,点上灯也只是一朵不热的光。苏老师是在说,时候到了,你们心里那盏也可以点起来了。白三生听了,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合进自己双掌中,极轻地搓了搓。他什么也没说,只笑。那笑很浅,像这冬夜最后一阵风从运河上过去,带起的一小片水纹。

他们慢慢走下拱宸桥,往灯火更亮处走。运河仍静静流着,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风月花鸟在夜深处睡去,而他们醒着,带着两盏心里的灯,往立春走去。

(第四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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