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里,归梵正盘腿坐在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系统日志——明日城北新垦的油菜花田需要一场毛毛雨,不大不小,刚好润润花瓣就行。
腕间蛇鳞印微微一热,顾玉冰的声音顺着信仰链接传了过来。
神明在上,玉冰有一事禀报……
归梵没动,只是将神念放出去,听着那头的动静。顾玉冰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柔软,不像平日里谈生意时的干练利落,倒像个寻常母亲在念叨家事——
小女阿沅,下月初八便满十周岁了。她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出血脉,按族规,十岁行开宗礼,正式定为下一任家主继承人。玉冰与夫君赵氏商议,打算在府中设宴,请些相熟的家族来见证。赵氏说,这是阿沅的大日子,应当告知神明,也好沾沾神明的福泽……
声音里还夹杂着另一个温润的男声,应该是她夫君赵氏,隔着一段距离,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句:……神明庇佑,阿沅平安顺遂……
归梵挑了挑眉。赵氏——顾玉冰的夫君,一个娴静温和的男人,平日里多半是在府中操持内务、照顾女儿,偶尔陪着顾玉冰出席一些场合。在这个女尊世界里,男人的角色大抵如此:管家、育儿、辅佐妻子。赵氏倒是个安分的,从没听说他有什么幺蛾子,连顾玉冰当初被二妹暗算时,他也没添乱,只是默默守着女儿,等妻子回来。
……所以玉冰今日特意多备了一份寿桃和长命锁模样的供品,愿神明笑纳。若神明有空……咳,玉冰知道神明事务繁忙,不敢奢求神明亲临,只求神明那日能……护阿沅平安顺遂。
说完,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两人一起磕了头。
归梵收回神念,低头瞥了眼供桌上——果然多了个巴掌大的银质长命锁,旁边摆着一盘白胖的寿桃,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蒸好就送来的。长命锁上刻着顾阿沅三个小字,字迹娟秀,应该是赵氏的手笔。
她没说什么,也没给什么神谕。凡间人家的生辰宴,她一个神明跑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了,顾家现在香火供奉到位,她顺手罩着就是了,没必要每次都刷存在感。
不过……
归梵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拨,神念顺着地脉扫向顾府。她到顾府上下正忙得热火朝天:前院搭戏台,后院打扫客房,库房里搬出一匹匹红绸,连厨房都杀了两只肥鹅。阿沅——一个扎着双丫髻、眉眼像顾玉冰的小姑娘,正被几个嬷嬷围着试新衣裳,脸上既兴奋又害羞,时不时偷瞄一眼旁边坐着的赵氏,像是在确认爹,我好看吗。
赵氏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拿着件小披风,正低头缝着什么,察觉到女儿的目光,抬头笑了笑,眉眼温和得像春水。
归梵收回视线,没再多看。她只是顺手在阿沅的命格线上轻轻拂了一下——没什么大动作,就是让那天的天气格外好。十月初八,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适合办宴席。
十岁行开宗礼啊……她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看明日的降雨参数,顾家下一任家主,倒是赶上了好时候。阴蛛教刚灭,朝堂刚清,这小丫头往后接手的,是个干净摊子。
她打了个哈欠,把长命锁往供桌角落一拨——留个纪念,寿桃倒是拈起一个,咬了一口。甜糯适中,馅儿是芝麻核桃的,赵氏挑的料,品味倒是不错。
系统,十月初八那天,顾府上空的降雨任务……取消。她随口吩咐,让太阳好好晒一天。
系统面板闪了闪:【已标记:十月初八,顾府区域,晴天,微风,适宜户外宴席。】
归梵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寿桃。
凡间的事,她看看就好。不过偶尔,给个小姑娘的生辰放个好天,倒也不算破例。
十月初八,秋阳正好。
顾府门前红绸高挂,石狮子头上也系了朵大红花,连门口那两棵老槐树都披了彩。宾客的车马从府门前一直排到巷口,仆役们穿梭其间,端茶的端茶,引路的引路,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前院正厅里,顾玉冰穿着一身绛紫暗绣牡丹的华服,正和几位相熟的世家家主叙话。都是女人们,三句话不离生意经——谁家的丝绸又涨了价,哪条商道的税又调了,偶尔也聊两句朝堂上的新鲜事,比如前几日陛下抄了刘家、赐死了刘才人,众人都是心照不宣地压低声音,点到即止。
赵氏倒是没在正厅露面太久。他穿着一身月白暗纹的常服,不显眼,却把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最让人称道的,是他在府门外设了三口大锅,支了粥棚,熬的是稠稠的小米粥,还配了咸菜和馒头,免费施给街上的乞丐和穷苦人家。
夫君这是给阿沅积福呢。有宾客笑着对顾玉冰说。
顾玉冰端着酒盏,难得露出一丝柔软的笑意:他一贯心善。我说不过他。
粥棚那边,赵氏正亲自给一个抱着孩子的乞丐盛粥,动作不疾不徐,连衣袖都没嫌脏。周围的穷人们起初不敢靠近,见他态度温和,才慢慢排起队来。几个胆大的小乞丐捧着碗蹲在路边喝,眼睛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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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花园里更是一片喧闹。
小寿星阿沅穿着一身大红撒花襦裙,头上戴着赵氏给她缝的小披风,跑起来像只振翅的小雀儿。她身边围着七八个差不多大的女孩——有结交家族的小姐,也有顾家旁支的姐妹,甚至还有两个是顾玉冰特意请来的、阿沅平日要好的玩伴。
投壶的彩头摆了一桌:桂花糕、蜜饯、核桃酥、糖炒栗子,全是用小锦囊分装好的,谁赢了归谁。阿沅手气不错,连中三箭,怀里已经抱了五六个锦囊,小脸笑得红扑扑的。
阿沅!你耍赖!你刚才那箭明明偏了!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叉着腰抗议。
才没有!是你眼神不好!阿沅吐了吐舌头,把锦囊往身后藏,再说了,我爹说了,投壶靠的是心静,你刚才一直嚷嚷,当然射不准!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女孩已经架好了小弓箭,那是赵氏特意给女儿做的、箭头裹了软布的练习弓:来来来,射箭定胜负!谁先射中红心,这些全归她!
女孩们嘻嘻哈哈地围过去,叽叽喳喳得像一群小麻雀。赵氏站在不远处的水榭廊下,手里还拿着件没缝完的小披风,看着女儿跑来跑去,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他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前院的方向,确认顾玉冰那边一切妥当,便又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顾玉冰偶尔从正厅的窗格里望向花园,看到那群闹腾的孩子,眼底的疲惫便散了些。她端起茶盏,对身边一位年长的女家主低声道:今日多谢您赏脸来。阿沅这孩子,性子随她爹,太软了些,我总怕她以后接手顾家,镇不住场面。
年长的家主笑了笑:软有软的好处。这年头,能有个真心疼她的爹,比什么都强。你看赵氏,为了这粥棚,天没亮就起来生火了。阿沅有这份福气,将来未必不是个仁厚的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