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刘氏呈递休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秋风,没过晌午就刮到了孙家老宅。
孙家原本是个寻常的官宦侧支,虽不算显赫,但几代男儿守着“贤良淑德”的本分,倒也落个清誉。
孙老太君是个性子刚硬的硬汉女人,正坐在正堂喝药,听派去打探的随从结结巴巴说完前因后果——什么寄魂烟、槐木偶、妒恨夺舍、被雨仙神明拎出来当众净化——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片溅得老远。
“孽障!”孙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祠堂方向的手直哆嗦,“我孙家男儿,虽无大才,却也知安分持家、相夫教子!这畜生,竟为攀比,行此阴私邪术,还连累亲族!他如今被休、成废人,是活该!”
孙李氏坐在一旁,脸涨成猪肝色,半晌只挤出一句:“家门不幸……往后,莫提他是我儿。”
孙氏的几个姐妹,年纪从轻到长,原本正寻摸着娶夫成家。
老大刚相看了一户书香人家的庶女,老二还在学堂里学着管家。听闻兄长出了这等事,老大一拳砸在柱子上,指节渗血:“以后谁家还敢把儿子许给我们?人家背后指摘,得戳穿脊梁骨!”
老二红着眼,把书本往地上一摔:“我不要认他!丢人!”
兄弟们更是又气又恨。长兄已出嫁,听闻后连夜派人回话:“别让那腌臜东西踏进家门,我脸都被丢尽了!”
未嫁人的弟弟们聚在房里,小的那个咒骂道:“以后我嫁人,人家准说‘就是孙家那个邪术男人的弟弟’……以后怎么还有哪个女人愿意娶我?”
孙家当机立断——不认,不管,任他自生自灭。
孙老夫人让人把孙某幼时的衣物、绣品从库房清出来,一把火烧在院角,灰烬被风吹散,像割断的血脉。孙老夫君去宗祠,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个头,低声道:“不肖子嗣,已除族谱,往后生死,与孙家无干。”族谱上,孙某的名字被浓墨划去,再无痕迹。
狱中的孙某,起初还抱着一丝“家族会救我”的妄想。可探监的日子一天天过,送衣送食的没有,连句口信也无。同牢的犯人嗤笑:“听说你家里把你名划了?现在你就是孤鬼,连牢饭都算施舍。”
他蜷在草席上,想起幼时父亲教他绣花、母亲夸他字好、兄弟围着他讨糖,想起赵氏暗中贴补他铺子时说的“咱们交情”,想起妻主撕休书时眼里的冰。悔意像毒虫啃心,可窗外只有铁栏和天光,无人来看他。
顾府里,顾玉冰听管家回报孙家划名、休妻事毕,只淡淡“嗯”了一声,转头对赵氏道:“往后府里进出,先查三代。咱们施粥积善,但不养白眼狼。”
赵氏点头,望向神庙方向,低声:“神明说得对,睁大眼看人。”
归梵在庙里,神念扫过孙家烧衣、划谱,扫过牢里枯坐的孙某,没动容。她抬眼,看供桌上新添的、顾家送的谢礼——一匹云纹绸,正好盖在那空瓷瓶上。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低语,“凡人的规矩,本神不插手。只是这孙氏……下场,也算齐了。”
秋风过庙门,蛇蜕在梁上轻晃,像一声叹息。
秋去冬来,牢里的炭火越吝啬。
孙某被关进大牢后,没熬过第一个寒潮。狱中潮湿阴冷,伙食是掺了沙的稀粥,他本就被归梵净化得只剩空壳,身子骨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先是咳嗽,起初只当是受了寒,可咳出的痰里渐渐带了血丝,肋下淋巴结肿得像核桃,高烧说胡话时,他总喊“赵兄,我对不住你”,醒来又蜷着抖。
鼠疫——狱卒私下叫“耗子瘟”,这几年南城巷子里闹过几回,穷坊最易染。孙某没钱,也没人替他请医。同牢的犯人怕被过给,远远躲着;狱卒只当又多一具将死的身子,丢点草药渣算完事。
他死在一个落霜的清晨。身子蜷在草席上,脸颊陷进去,手指还抠着席角,像抓着最后一点没实现的妄念。狱卒来收尸,用草席裹了,像拖麻袋般拖出牢门,扔上运尸的板车。
板车吱呀,出了城,往乱葬岗去。那地方坑连坑,新土盖旧土,野狗在远处逡巡。孙某被扔进一个浅坑,几铲冻土盖住,连块木牌也无。风一过,土面上只留个模糊的隆起,很快被新雪盖平。
孙家早划了名,没人来收尸,也没人来骂一句。刘大人得了休书,早续了新差,安稳过活。赵氏依旧在顾府施粥、绣披风,偶尔想起旧友,也只轻声一叹,转头继续照料阿沅。顾玉冰的生意照做,只是府里进出查得更严。
归梵在神庙,神念扫过乱葬岗那捧新土,没停留。她腕间蛇蜕安静贴着,供桌上谢礼的云纹绸微微反光。
她低声,像结一句案,“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完。”
庙外,村民赶着牛过田埂,说今年冬小麦长得厚。远处顾府,阿沅的笑声混在风里,清清脆脆。
春风一吹,神庙檐角的黛瓦上,积雪早化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缕湿润的青苔。归梵倚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田野里重新忙碌起来的身影——老牛拖着犁,翻起油黑亮的泥土,农人跟在后面撒种,汗珠砸进土里,混着去年秋雨留下的润泽,悄无声息地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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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的蓝衫在官道旁的杏花林里晃动,三三两两,携酒带卷,笑闹着“踏青赋诗”,声音被风送到庙门口,倒不惹厌,只显得这春日喧闹而鲜活。
【气象任务:春雨(常规)】
【范围:青榆镇及周边农区】
【要求:细密均匀,润透三尺,无雷无风】
【奖励:信仰值+o,地脉滋养度+】
归梵没怎么动念,只是腕间蛇蜕微光一漾,天边便聚起灰白的云,细细的雨丝就那么飘下来。不急不骤,像牛毛,像花针,落在麦田里,落在杏花上,也落在那些仰头接雨的读书人伞面上。雨气里带着她惯有的、极淡的净化气息,把一冬积下的浊气又洗了一遍。
供桌上,周婆子刚换过新供:一篮嫩蒿粑粑,几枝带露的桃花,还有一小坛去年秋天酿的桂花蜜。她一边擦神像,一边跟旁边新来的小庙祝念叨:“你看,神明这雨下得多是时候……开春这一场,庄稼底子就打好了。去年咱们村麦子壮,今年怕还要好。”
小庙祝点头,看着雨幕里隐隐约约的金色光点——那是归梵无意识散出的神力,在雨中滋养地脉。
顾府那边,赵氏正带着阿沅在后院撒新菜种。小姑娘十岁出头,比去岁抽条了些,蹲在泥里,学着父亲的样子点豆,忽然抬头问:“爹,去年生辰,是不是有神明帮了我们?”赵氏手一顿,温和地笑:“是。所以更要好好活,才不负神明,不负你娘。”
而皇城方向,古拾月站在宫高处,望着南疆汇报上来的、最后一拨阴蛛教余孽清剿文书,也看见了这漫天的春雨。他想起去年秋那场托梦,指尖在栏杆上轻叩,低声对身侧内侍道:“拟一份谢表,给城外雨仙神庙。就说,春雨如恩,泽被苍生。”
归梵没去听这些。她只是感受着方圆三十里地脉里,因为连场春雨而愈饱满的生机,和系统面板上稳步上涨的信仰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一年之计,在于春。看着雨丝里奔跑的孩童、耕作的农人、盛开的野花,这雨,下得倒也不烦。
蛇蜕在腕间轻轻蹭了蹭,像在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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