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选放榜后第三日,林噙霜领了尚仪局下的青灰色女官袍服、腰牌和一份刻着“司籍司”三字的铜制差遣印信。
她对着铜镜将那身袍服穿戴整齐,腰间系上深蓝色绦带,头梳成宫中女官统一的圆髻,别上一支素银簪子。
镜子里的人褪去了闺阁少女的柔弱气,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端肃,但眉眼间那股天然的愁绪还在,被她刻意保留着——那是她最值钱的本钱,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丢。
司籍司是尚仪局下属六司之一,掌管宫中典籍文书的整理、编目、修缮和借阅登记,活不算累但极其繁琐。
司籍司的主事秦姑姑,四十出头,是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女官,做事一板一眼,话不多,脸上常年挂着一种对什么都不太满意的冷淡表情,但也从不刻意刁难谁,属于那种“你不惹她她就不惹你”的规矩人。
秦姑姑对新来的几个见习女官分了活计。大多数新人被派去书库做最基础的整理——搬书、除尘、按目录归位,灰头土脸腰酸背痛,是司籍司最没人愿意干的差事。林噙霜却被分到了文书缮写组,负责誊抄御前下的各类文书副本存档,偶尔还要替几位年长的女官代笔写一些呈报尚宫局的日常文书。
这算是司籍司里最体面的活计之一了,坐在明窗净几的缮写房里,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不用搬书不用吃灰,还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各司各局往来的文书内容。
这份“优待”自然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林噙霜心里门清——吴大娘子那位在司籍司当差的远房表姐吴女史,已经在秦姑姑面前替她递过话了。
吴女史比林噙霜大个十来岁,容貌普通,为人圆滑,在司籍司里混了十几年混到了从七品的司籍副使,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林噙霜到缮写房报到的头一天,吴女史便主动过来跟她搭了话,态度不冷不热,带着宫里老人对新人的那种审视和试探。林噙霜应对得滴水不漏——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叫了声“吴副使”,然后不卑不亢地表示自己是托了吴大娘子的福才能进司籍司,往后一定勤勉做事,绝不给吴副使添麻烦。
吴女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大约是觉得这姑娘生得虽好但态度恭顺、不像是会惹事的人,便点了点头说:“你既来了缮写房,旁的不用你管,只管把手头的字写好。秦姑姑对字的要求极高,你初来乍到,交上去的东西须得先让我过目,省得出了纰漏连累旁人。”
林噙霜应了声是。她注意到吴女史虽然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保留,显然对“吴大娘子忽然塞了个远亲进来”这件事并不全然欢喜,只是碍于大娘子的面子不得不照应。林噙霜对此毫不意外——在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照拂都是人情债,而人情债迟早要还。她不介意欠吴大娘子的人情,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将来拿什么还。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噙霜在缮写房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写字机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梳洗,准时到缮写房上值,铺开宣纸,研墨提笔,从早写到晚,除了吃饭如厕之外几乎不离开座位。
她的簪花小楷本就漂亮,再加上她刻意收敛了所有的个人风格,完全按照宫中公文的标准楷书来写,每一个字都工整得像是从字帖上抠下来的。
秦姑姑抽查过她誊抄的两份文书,从头看到尾,愣是没找出一个错字、一处涂改、一行歪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对她说了句“不错”。
这两个字从秦姑姑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夸一百句都管用。缮写房里其他几个女官看她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原本以为是个靠关系进来的花瓶,没想到手上真有功夫。
但林噙霜并不满足于把字写好。她在缮写房里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看。
司籍司缮写的文书来自宫中各处——尚宫局、尚仪局、尚食局、尚寝局,乃至内侍省、入内内侍省,所有部门的公文往来都要在司籍司留档备份。
林噙霜誊抄的每一份文书,她都一字不漏地看进脑子里。哪处宫殿在修缮、哪局新进了多少宫女、哪处衙门的人事调动、哪位嫔妃的月例增减、哪位宗室女眷入宫请安的日期安排——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信息,在她的脑子里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归档,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宫城地图。
通过这些文书,她渐渐拼凑出了后宫的大致格局。
如今的后宫,位份最高的是曹皇后。
曹皇后出身将门,祖父是大宋开国名将曹彬,她本人端庄持重、克己复礼,是那种教科书式的贤后——不妒、不争、不媚、不骄,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但也把后宫管成了一潭死水。
文书里凡是涉及皇后殿的,措辞永远是最正式最刻板的,连给尚食局下单的膳食单子都写得像奏章,看不到一丝人情味。
其次是生了皇长女的苗昭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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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昭容的位份不算高,但膝下有位公主,在后宫里也算有底气。
从文书来看,苗昭容性情温和、不争不抢,对皇后极为恭顺,每个月都要亲自去皇后殿请安好几次,属于那种在后宫里安分守己过日子的人。
她在皇长女两年后夭折了一个幼子,那是官家为数不多的子嗣之一,夭折时才刚满周岁。
那份关于皇子夭折后宫中服制变更的文书,林噙霜誊抄的时候多看了好几遍,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官家当时的悲痛——辍朝三日、宫中素服一月、所有嫔妃的胭脂水粉一律停供,连尚食局的菜单都改成了素食。
这份悲痛,和盛紘听说盛老太太病重时的表面伤心完全是两回事——官家是真的疼孩子,也是真的缺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份位更低的御侍、县君、郡君,大多出身不高,存在感稀薄,在后宫里活得无声无息。文书里提到她们的次数少得可怜,偶尔出现一次,不是申请添置冬衣就是请医问药,像是后宫这座大宅院里最不起眼的摆设。
林噙霜把这些信息反复咀嚼、消化、内化,像一条蛇吞下一整只兔子之后慢慢消化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肉。她知道这些看似枯燥的公文档案,在将来都会成为她安身立命的本钱。在后宫里,最危险的永远不是位份高的敌人,而是你不知道的信息差。
除了文书里的信息,她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缮写房里每一个人。缮写房一共有八位女官,加上新来的见习生,总共十二个人。林噙霜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每个人的性格、习惯、背景、关系网摸了个七七八八。
坐她左边工位的孙女史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官,在缮写房待了十几年,字写得极好但从不争功,每日准点来准点走,从不跟任何人多说话,像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一尊石像。林噙霜不打扰她,偶尔替她研个墨递个笔,孙女史便微微点头致谢,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对她的态度明显比对新来的其他人要缓和几分。
坐她右边的赵女史则恰恰相反,是个嘴碎的话痨,二十三岁,入宫五年,最大的爱好就是说闲话。缮写房里其他人都嫌她聒噪不愿搭理她,只有林噙霜愿意在她开口的时候放下笔,微微侧过头来,露出一个“我在认真听”的表情。
赵女史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从秦姑姑年轻时据说差点被选入后宫当嫔妃、到尚寝局某位女官跟内侍省一个内侍暗中相好被杖责撵出宫、再到苗昭容的女儿大公主最近出水痘把尚食局的人急得团团转——赵女史的嘴就像一本活生生的后宫八卦全书,虽然水分很大,但林噙霜从中提取出了不少在公文里绝对看不到的信息。
比如,赵女史有一回压低声音跟她嘀咕:“你知道吗,官家已经有大半年没翻过任何一位娘娘的牌子了。尚寝局那边的记录本上,这半年全是空白。宫里私下都在传,说官家心里还念着温成皇后,旁人谁也入不了他的眼。”
林噙霜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心里却像是有一盏灯忽然被点亮了。大半年没翻牌子——这说明官家不是不缺女人,而是没有遇到能让他动心的女人。一个丧偶多年、寂寞入骨、对亡妻念念不忘的中年帝王,身边围绕的全是端庄刻板、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妃嫔和女官,没有任何人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这简直是老天爷把一桌满汉全席摆在了她面前,只等她拿起筷子。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官家注意到她、却又不显得是她刻意凑上去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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