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没有抬头。
她继续写着,手腕稳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生。
她的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谨”字,然后轻轻搁笔,将抄好的文书整齐地摞在一旁,又从左手边取过下一份空白的奏章副本,铺平,压好镇纸,重新提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下多余的动作,仿佛窗外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她分心的东西。
官家在廊道上站了大约三息的时间。
这三息里,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进偏殿,只是隔着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偏殿里那个坐在光柱中安静写字的年轻女官。
随即,他转身走了。
林噙霜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远去,方向不是正殿,而是往福宁殿那边去的。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终于不受控制地加了几下,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微微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他看到她了。也许只是无意识地一瞥,也许是被光晃了一下眼睛,也许只是恰好走到窗边恰好往里面扫了一眼。但不管怎样,他在那一刻看见了她。一个年轻的、安静的女官,在秋雨初霁的午后独自坐在崇政殿偏殿的窗下写字,姿态沉静,容貌秀美,气质清雅,没有喧哗、没有争宠、没有任何刻意引人注目的举止,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差事。
对于一个看腻了后宫嫔妃们花样百出的邀宠手段、又被朝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年帝王来说,这种不争不抢的存在感,往往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偶遇”都更让人印象深刻。因为他不缺女人往上扑,但他缺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角落。
林噙霜端坐在工位上,继续誊抄她的军报。面上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心里却已经把那三息的时间掰开来、揉碎了,像上一世她在盛家后院里品尝盛紘每一次回眸每一句软话一样,反复咀嚼,逐帧分析。
官家今天穿的是赭黄色的常服还是朱红色的朝袍?她从余光里没有看到太鲜艳的颜色,应该是常服。
常服意味着他不是在正式理政的状态,而是在散朝后独自停留的休息状态。一个人在休息状态时,注意力最容易被无关紧要的细节吸引,而不是敏感地审视和防备。她选择在今天这个时刻出现在窗边,虽然是碰巧,但她把碰巧用到了极致。今天有雨,雨后初晴的光线最柔最美;今天崇政殿议事散得比平时早,她知道官家大概率会在殿内独自歇一歇;今天她穿的是一件新浆洗过的青灰色袍服,领口雪白,衬得脸色格外干净。这些细节在外人看来毫无关联,但在她眼里,每一样都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落在该落的位置,便能连成一条线。
傍晚时分,偏殿里的其他女官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尚仪局。
林噙霜不紧不慢地把当天抄完的文书按编号整理好,交给崇政殿的值守内侍签收,然后才收拾自己的笔墨砚台。
赵女史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林女史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官家从廊道上走过去了,吓死我了,我正在誊一份户部的折子,手一抖差点写歪了一个字——你有没有看到?你坐的那个位置,官家是不是刚好从你窗外路过了?”
林噙霜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当时正在抄秦州的军报,倒是没太注意窗外的事。”
赵女史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她惋惜:“你也太专注了,那么大的事你都没注意。万一官家看见你在窗下写字,觉得你字写得好、人又端正,说不定就——”
“赵女史慎言。”林噙霜轻轻打断了她,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我们是司籍司的女官,做好分内的差事便是本分。旁的事情,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说的更不要说。”
赵女史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倒也不生气,只是吐了吐舌头,挽着她的胳膊往尚仪局走,一路上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别的闲话。林噙霜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两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赵女史刚才说“吓死我了”,说明官家今天在廊道上的短暂停留,不止她一个人注意到了。这很好,越多的人注意到官家从偏殿窗外经过,就越能证明她当时的“浑然不觉”是多么自然、多么无心。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追查起这件事,赵女史就是最好的证人——连缮写房最爱说闲话的人都亲口证实了,林女史当时根本没抬头,从头到尾都在认认真真地抄军报。
接下来的几日,林噙霜继续在崇政殿偏殿誊抄奏章副本。她的工位没有挪动,她的态度没有变化,她的字迹依旧工整端丽,她的举止依旧安静从容。
官家没有第二次出现在她的窗外,她也没有任何失落。她本来就没指望一次“偶遇”就能让帝王记住她——那是不可能的。她要的是在漫长的宫廷岁月里,一点一点地积累这些细微的印象,像墨汁渗进宣纸,不急不慌,却再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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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的差事持续了整整半个月。任务结束的那天,秦姑姑亲自过来验收了所有誊抄完成的副本。她翻到林噙霜誊抄的那一摞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用一种审视中带着几分赞许的目光看了林噙霜一眼,说了句:“崇政殿那边对接的内侍跟我说,这批副本里就数你誊的那部分最干净,一个字都没错,连涂改都没有一处。往后若是崇政殿再有这样的差事,你便照这个标准来。”
林噙霜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回到尚仪局之后,她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缮书房里抄文书、书库里调档案、偶尔替秦姑姑跑腿送文件。她的表面依旧平静如水,但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涌动。
崇政殿那位对接文书的内侍姓张,是个三十出头的温和性子,在福宁殿做二等内侍,专管御前文书传递。林噙霜在崇政殿的半个月里跟他打过几回交道,每次都客客气气,从不多话。张内侍对她印象不错,有一次来取文书时顺嘴跟她提了一句:“林女史的字写得真好,上次那批军报送到福宁殿,官家翻了几本,还问了一句是哪位女史誊的,说字迹清秀端正,看着不累眼。”
林噙霜听到这话时,正在整理案上的文书。她的手在纸页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浅笑,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官家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她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已经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官家看到了她的字,不但看到了,还问了是谁写的,还夸了一句“字迹清秀端正,看着不累眼”。这是她入宫以来获得的最重要的一条信息,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因为官家不光注意到了她的存在,还主动打听过她的身份。对于一位日理万机的帝王来说,一个誊抄文书的女官本不该在他的记忆中占据任何位置,但他偏偏问了。这说明她的字确实给他留下了印象。而字如其人,他今天记住了她的字,明天就有可能把她的字和她这个人联系到一起。
她需要的,就是让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而连接这两者的线索,她已经不动声色地埋下了——就在崇政殿偏殿窗下那个秋雨初晴的午后,她端坐执笔的侧影和他廊道上短暂停留的三息之间。
日子入了冬。汴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盐似的撒了一夜,把宫城的琉璃瓦染成一层薄薄的白。尚仪局的女官们纷纷换上了冬装,青灰色的厚棉袍外面罩一件藏蓝暗纹的披袄,看起来比秋日里臃肿了些,但林噙霜穿什么都压不住那张脸的清丽,反倒因为冬装的朴素更衬得她眉眼如画。
这天上午,司籍司接到了一项不同寻常的任务。秦姑姑把林噙霜和另外两位缮写房的女官叫到跟前,面色比平时严肃了几分:“福宁殿那边传了话来,说官家近日在读一部唐人诗集,想对照宫中藏本做一个校勘比对,要从司籍司调一个人去福宁殿书斋协助整理,为期大约三日。任都知亲自点名要字迹最好、做事最稳的人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噙霜身上。
“林女史,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去福宁殿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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