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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林噙霜16(第1页)

福宁殿的书斋坐落在福宁殿西侧,与正殿隔着一道回廊,平日里是官家读书写字、批阅奏章的私密所在,除了任都知和几个贴身内侍之外,等闲人不得入内。

林噙霜能踏进这道门槛,全凭那批军报上的一手簪花小楷和崇政殿偏殿窗外那个秋雨初晴的午后。

她心里清楚得很,任都知点名要她,绝不是因为她运气好。

在宫里,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她用了将近半年时间把每一份差事都做到无可挑剔,才换来福宁殿那边对她这个名字的微微侧目。

如今机会来了,她若不好好把握,便枉费了上一世用命换来的教训。

清晨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林噙霜便抱着自己的笔墨匣子准时出现在福宁殿书斋门口。

守门的小内侍验了她的腰牌,引她穿过回廊走进书斋。

她垂着眼睛目不斜视,脚下的步子稳稳当当,裙摆纹丝不动,眼角余光却已经把书斋里的布局扫了个大概。

书斋不算大,四壁都是到顶的书架,架上摞满了经史子集和各类文书档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清苦气息。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章和几本摊开的线装诗集,旁边放着一盏还没点亮的铜灯和一个青瓷笔洗。

书案后头是一张铺着明黄坐褥的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半旧的赭黄常服——那是官家常穿的颜色,说明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书斋里。

林噙霜的目光在那件常服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连常服都搭在椅背上不带走,说明官家对这间书斋的依赖很深,深到把它当成了半个起居室。一个把书斋当成精神巢穴的帝王,骨子里必定是重文墨、爱读书的人。这和她前世在盛家后院里从盛紘同僚口中听到的那个“仁厚爱才、文治斐然”的官家形象完全吻合。

她被安排坐在书斋角落里一张小书案前,任务是校勘一部唐人诗集——官家手中有一本民间坊刻的版本,字迹粗陋、错漏不少,需要对照宫中所藏的善本逐字逐句校勘比对,把差异之处一一标注清楚。

这个活计对一个在盛家书房里抄了二十年公文的林噙霜来说毫无难度。她铺纸研墨,翻开善本和坊刻本,开始逐行逐句地比对。

每现一处差异,便用工整的小楷在校勘单上记下页码、行数和具体差异,必要处还附上简短的考据注释,说明善本为何更优——这一条她刻意多花了些心思,她知道一个真正爱读书的人最讨厌的不是错字,而是校勘者只会机械标注差异却不知所据何来。

她引用了《文苑英华》和《全唐文》的相关条目来佐证自己的判断,每一条引文都标注了出处和卷次,清清爽爽,一目了然。

她沉浸在书案上,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时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奶白色光晕。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内侍们轻快细碎的脚步,而是一种沉稳、从容、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步伐。那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几声压低了的对话——她听出任都知的声音,正在汇报什么。然后一个低缓温和的嗓音回了一句,声音不大,语不快,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下沉,就像她之前在崇政殿偏殿里隔墙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样。

是官家。

林噙霜没有抬头。

她的笔尖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在校勘单上稳稳地写下一行注释。她的心跳加了,但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呼吸也没有乱。前世她在盛家后院里练就的最大本事,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表现出最淡然从容的姿态。

盛紘每次带着同僚回家吃饭,她能一边布菜一边从同僚们的闲聊中提取朝堂动向和人事变动的情报,脸上始终挂着温柔得体的微笑,从不让人看出她在动脑子。

如今不过是把盛紘换成了官家,场合大了十倍,逻辑却是通的。

书斋的门被推开,一阵轻微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廊下残雪清冽的气息。

“官家,林女史已经在里头校勘了,就是奴婢前几日跟您提过的那位,字写得极工整的司籍司女史。”任都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书斋太安静了,林噙霜听得一清二楚。

官家“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书案。

林噙霜在他经过自己身侧时站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垂下眼睛行了个礼,嘴里说了声“奴婢参见官家”,声音轻柔但吐字清晰,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礼毕便安静立在一旁,等官家落座后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小书案前坐下,继续校勘。

她没有偷看官家,但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信息。

和她的想象完全吻合——官家赵祯今年四十有余,但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身形清瘦修长,面颊微微凹陷,下颌线条干净分明,颧骨不高但轮廓清晰,鼻梁挺直,眼窝微深,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是长期熬夜批奏章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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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使在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温和的弧度,不怒自威却又让人不觉得害怕。两鬓已经略微有些斑白,但那一头黑还茂密得很,用一支素净的玉簪束在头顶,簪头的玉色温润通透,和他整个人的气质浑然一体。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赭黄色常服,袖口处微微有些磨损的痕迹,领口也浆洗得微微白,显然不是新做的。

一个皇帝能把一件常服穿到磨袖口的程度,要么是极其念旧,要么是根本不在意吃穿——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林噙霜乐意看到的。

她低下头继续校勘,心里却飞快地调整着策略。她原本以为官家会是那种不怒自威、气场凌厉的帝王形象,所以她准备的是“柔弱无辜不争不抢”的标准剧本。

可此刻她看到的官家赵祯,清瘦儒雅、温和内敛,身上那股子文人的书卷气比帝王的威压感还要浓三分。

面对这样的男人,“柔弱无辜”固然好用,但如果能再加上“懂他的才华、懂他的辛苦、懂他在朝堂上不能说出口的疲惫”,效果会比单纯的示弱好上十倍。

她懂了。

张贵妃之所以能在他心里留下那么深的印记,恐怕不只是因为美貌。张贵妃能歌善舞、灵动机敏,在压抑刻板的后宫里是唯一一个敢跟他说说笑笑、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通男人的女人。她给的是“鲜活”,官家缺的也是“鲜活”。

但林噙霜不打算复制张贵妃的鲜活——那太张扬了,容易树敌。她要做的是把“鲜活”换成“熨帖”,把张扬的明媚换成温柔的懂得。

官家需要一个能跟他谈诗论文的人,她就做那个能谈诗论文的人。

官家需要一个不给他添麻烦的人,她就做那个最不添麻烦的人。官家需要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人,她就做那个让他觉得比任何人都舒服的人。

书斋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官家批阅奏章时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林噙霜校勘到一处异文时,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坊刻本上一句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句子,跟善本差异极大,而且两处引文出处互相矛盾,她反复翻看了几页前后的内容,又查了善本附录的注释,还是有一个疑点拿不太准。按照宫中规矩,她其实可以标记一笔备注待查,后续交给吴女史复核便是。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知道,在这间书斋里,每一刻都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她不主动制造一次不卑不亢的、恰到好处的对话,官家可能三天校勘结束都不会跟她说一句多余的话,她就会被送回司籍司,从此再也没有踏进福宁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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