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的形体课在综合楼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日光灯管,
地板被汗水浸润了多年,颜色比新的深了好几个度,踩上去微微涩。
苏晚到得早,换了练功服,黑色紧身上衣,深灰色九分裤,头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她站在把杆前压腿,腿抬得很高,几乎贴到耳朵,身体柔韧得像一根柳条。
许诺第二个到。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黑色舞蹈裤,头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昨天排练到凌晨两点,今早又有一节理论课,没睡够。
她走到把杆前,开始活动手腕脚腕,林恬火急火燎冲进来,一边换鞋一边抱怨。
“教务系统又崩了,选课选到一半卡住了,刷新就没了,我的艺术哲学课就这么没了。”苏晚看了她一眼。
“不是还有别的班吗?”“别的班时间冲突,我要排练。”许诺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去找教务老师问问,说不定还能加。”林恬叹了口气,开始压腿,动作敷衍,心不在焉。
程砚秋最后一个到,她不是表演系的,但形体课是全校必修。她穿了件灰色的卫衣,黑色运动裤,在一群穿紧身练功服的同学中间,像一只混进天鹅群的麻雀。
她不在乎,在角落里站好,开始拉伸。老师推门进来,姓顾,四十出头,头盘得一丝不苟,身板挺直,走路带风。她曾是总政歌舞团的席,退下来后到北电教书。
“上课。今天不练把杆,不练技巧,只练一件事,站。”
学生们面面相觑。站?谁不会站?顾老师扫了一眼全场。
“你们觉得站很简单?我告诉你们,站,是所有舞蹈的基础。站不好,什么都是虚的。”她走到教室中央,站定。“你们看我站着,我什么都没做。但你们看见什么了?”
苏晚看着她。她站在那里,不动,不摇,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重心在脚下,但气在头顶。她没有做任何动作,但苏晚觉得她在呼吸,在流动,在生长。
“这叫‘静中有动’。你们站的时候,重心在哪里?脚后跟?脚掌?还是脚尖?呼吸呢?停在胸口,还是沉到丹田?肩是松的还是紧的?下巴是抬着还是收着?”她走到苏晚面前。
“你,站一个。”
苏晚站到她旁边,双脚并拢,手自然下垂。
顾老师绕着她走了一圈,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推了一下。苏晚晃了一下,站稳了。顾老师又推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些,苏晚退了半步。
“你看,你站不稳。为什么?因为你的重心是死的。
你把它压在地上,压在脚底,但它不在你身体里。真正的站,重心是活的,它在你身体里流动,随着你的呼吸上下,随着你的意念移动。你站的时候,要觉得自己在长,像一棵树,从脚底长到头顶,从头顶长到天花板,从天花板长到天上。”
苏晚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她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风来了,晃一下,但不会倒。她站了很久,久到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你找到了。”顾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苏晚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热。不是为了一个表扬,是为自己站住了。在这个人人都想飞的时代,站住,比飞更难。
许诺第三个站。她站得很稳,重心沉,呼吸深。顾老师推了她一下,没动。又推一下,还是没动。顾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心里有事。你站住了,但你的心没在这里。”许诺低下头,没有辩解。她心里确实有事,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了,母亲在电话里哭,说她帮不上忙。
她不能退学,不能休学,只能站在这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顾老师没有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下一个学生面前。许诺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
下课铃响了。苏晚从洗手间出来,眼睛红红的。许诺在走廊里等她,递给她一瓶水。
“你哭了?”苏晚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眼睛进东西了。”许诺没有拆穿她。两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金黄。
“许诺,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苏晚看着那片光。
许诺想了想。“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别变成自己讨厌的人就行。”
“以后,工作,婚姻一大堆子事情,现在我们只有学业,可毕业以后,除了学业,会有一大堆子事情,哎!别想了!”
苏晚看着她。“你说话越来越像唐映了。”
“是吗?”许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