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川的书房还是老样子。
三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陆鸣兮到的时候,父亲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茶在茶几上,自己倒。”
陆鸣兮倒了一杯茶,在沙上坐下。窗外的京北夜色浓稠,远处高楼的灯光在雾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父子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杯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汉东那边的事,到哪一步了?”陆则川合上书,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省纪委调了平川市委常委会的会议记录原件。华远评估的郑副总找到了,他愿意开口。韩某下周一到省改委报到,但不会让他接触积案相关的审批文件。”
陆则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查到的这些,都是具体的。但具体的事情做完了,还要想清楚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陆鸣兮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你在汉东查柳河镇的土地,查恒远国际的资金链,查华商信托的账户,查到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别人‘这件事做错了’。但做错了之后怎么办?”陆则川放下茶杯,“土地流转的问题不只是柳河镇一个镇的问题。过去十年,全国有多少乡镇用同样的方式把集体土地流转出去,你知道吗?”
陆鸣兮沉默了一下。“很多。”
“不是很多,是绝大多数。”陆则川靠在椅背上,“县域经济的运转靠土地财政,土地财政靠土地流转,土地流转靠行政力量推动。基层政府有考核指标、有展压力、有财政缺口,乡镇干部在指标和民意之间被推着走。柳河镇的问题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一个系统性的困境。”
陆则川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鸣兮,你查到了一个环节的问题,但你要想清楚,这个环节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
“土地财政的模式不可持续了。”陆鸣兮说,“县域平均债务率突破百分之百,靠卖地维持运转的路已经走到头了。中枢在推县域经济转型,要求‘钱进县’‘盘活土地’,但基层的执行跟不上政策的节奏。土地流转的审批程序拖了四到六个月,中间的时间差被人用来做文章,这不是偶然,是制度设计本身留下了空隙。”
陆则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省里在推法治政府建设,要求行政执法行为全面纳入法治轨道,要求完善行政执法体制机制。但制度的完善需要时间,而有人在制度完善之前利用时间差完成了布局。”陆鸣兮放下茶杯,
“我在查的那条线,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制度转型期的空隙被人利用了。陈朗、陈远、姜卫东,他们做的事情,注册空壳公司、拖延审批、转移资金,每一件单独看都不违法,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张网。他们在用合法的手段做不合法的事。”
陆则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院墙,吹动书桌上那本旧书的书页,出细微的声响,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一段话,跟你三年前在云州说过的,有什么不同吗?”
陆鸣兮想了想:“三年前我在说具体的事。现在我在说为什么。”
“对。”陆则川点了点头,“三年前你看到的是‘有人做错了事’。现在你看到的是‘为什么会有人做错事’。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差距,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距离。”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了过来。
陆鸣兮接过书,看到那一页上用铅笔划了一行字:“小智善于治事,大智善于用人,睿智善于立法。”
“你在汉东做的,是治事。治事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治完一个还有下一个。但如果你能找到治事的逻辑,从治事上升到治制,找到制度设计本身需要修补的地方,你做的就不只是柳河镇这一件事了。”
陆鸣兮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回茶几。“爸,您说的‘治制’,在汉东怎么落地?”
“你们省里刚开完经济工作会议,中枢经济工作会议的精神是‘稳中求进、提质增效’,要‘持续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风险’。”陆则川端起茶壶续了一杯,
“汉东的土地流转问题,就是重点领域风险。你查完了陈朗、陈远、姜卫东之后,要做的是把土地流转的程序漏洞补上,审批时限、公示程序、村民代表大会的强制性前置,把这些写进制度里。柳河镇的问题才会真正结束。”
陆鸣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陈远呢?他在华商信托的账户还在运转,有人在替它缴纳管理费。那个人不在汉东,在京北。”
“京北的事,你在汉东解决不了。”陆则川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高楼上,
“但你在汉东解决完的事情越多,京北那边的棋就越容易下。陈远在京北的位置,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他背后有一张网。你把它在汉东的锚点一个一个拔掉,那张网在汉东就铺不开了。等到它在汉东铺不开的时候,京北那边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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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来找我?”
“该来的人。”陆则川放下茶杯,“你不需要去找他。你只需要把汉东的事情做完,做到他坐不住为止。”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又起了一阵,吹动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翻开了一页很旧的书。
陆则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鸣兮:“鸣兮,你刚才说‘用合法的手段做不合法的事’。这个判断是对的。但你要想清楚下一步,你打算用什么手段来纠正它?如果你也用合法的手段,那你会被困在程序里。如果你用不合法的手段,那你就和他们一样了。”
陆鸣兮看着父亲的背影,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鬓角的白照得格外清晰。“我打算用合法的手段,但比他们快。”
陆则川没有回头:“有多快?”
“快到来不及补。”
陆则川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那你回汉东之后,先做一件事。把柳河镇那批文件的审批流程还原出来,从陈启明经手的第一份文件,到马书记签字的最后一页,每一道环节的时间、签字人、备注,全部列清楚。然后把这份时间表送给巡视组。”
“巡视组已经调了会议记录。”
“会议记录是程序。时间表是逻辑。程序可以被解释,逻辑不能。”
陆鸣兮站起来:“我明天回去。”
陆则川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了那本旧书:“茶在茶几上,走之前喝完。”
陆鸣兮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底在桌面上出一声轻响。
他转身走出书房时,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夜风穿过走廊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干冷。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道光,暖黄色的,窄窄的一道,像一页还没合上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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