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师爷苏递来的晚报特刊散着油墨味。
左右并列的照片像两军对垒:左图是他与彭立逊在深水埗分米粮,右图是陈芳安蹲身给印度孩童递圣诞礼盒。
粗黑标题横贯版心:《港府温情遍洒,无分族裔信仰》。
师爷苏用绒布擦拭镜片,字斟句酌:“彭督这三个月的亲民巡访,全是给今日铺垫。
何先生,那些外裔按律法已是港岛正式居民,若放任港府笼络……”
“我何时说过要改造港岛?”
何曜宗截断话头。
霓虹流光掠过他侧脸,窗外街市喧嚣如沸腾的熔炉,“老老实实讨生活的外人我不管,但若有人想当蛀虫,配合洋人搅浑水——”
他弹落烟灰,“铁拳砸下去的时候,别怪我没给过机会。”
师爷苏喉结滚动:“可大圈豹传话提醒,彭立逊和卫奕信路子不同。
他不挖黑料,专拆根基。
就算拆不成,族裔裂痕一旦撕开,港岛往后便是永无宁日。
这局棋,洋人怎么都不亏。”
何曜宗沉默地望着窗外,直到九龙城寨的轮廓吞没在隧道黑暗里,才忽然开口:“你去重安大厦转转,看看布政司怎么唱这场圣诞戏。”
重安大厦广场前,彩旗在探照灯下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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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横幅被夜风鼓动,出猎猎声响。
十几名南亚裔保安如铜像般立在台侧,制服纽扣扣得严严实实,目光鹰隼似的剖开台下攒动的人潮。
帷幕边缘的阴影里,陈芳安的指尖无声地叩着那份被反复涂改的讲稿。
纸页边缘已微微起毛,墨迹层层叠叠,像一片被反复耕耘的土地。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广场上攒动的人头与冬日稀薄的阳光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一名助理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她身侧,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急促:“秘书长,人数过八百了。
两家报社的机器已经架好,角度都按预案调整过。”
陈芳安下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却如钉子般楔在前排。
几位裹着厚重头巾的锡克长者端坐着,交叠置于膝上的手背青筋虬结,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舞台方向一点微光。
更远些,聚成小团的菲律宾女人穿着色泽鲜亮却略显板正的裙装,细碎的交谈声像风掠过树叶。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恒曜的人呢?”
助理摇头:“现场没见着。
但法务部的车正朝这边来,消息刚确认。”
一丝极淡的弧度从陈芳安嘴角掠过,冰凉如刀锋擦过皮肤。”来得好。”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正好让他们听听,泥土下的声音是怎么涌上来的。”
热烈的旋律骤然炸开,陈芳安踏着那节奏走上台去。
光柱将她笼罩,台下响起一片疏落却规整的拍掌声。
她能读懂那些面孔下的漠然——在这座城市森严的序列里,他们被安放在一个模糊而边缘的位置,一个带着旧日油彩的绰号足以概括许多。
在某个机构竖起它的招牌之前,连街头巡逻的制服者都习惯于那样称呼他们。
“我亲爱的朋友们,圣诞快乐!”
英语开场白通过喇叭扩散出去。
她稍作停顿,让余音在冷空气中飘散。”先,请允许我用你们故乡的语言,道一声问候——”
接着,乌尔都语、印地语、他加禄语的简短词句从她唇间生涩地跳出。
台下有几处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掌声的温度升高了些许。
“我明白,对在座许多人而言,圣诞节或许并非你们血脉里传承的节庆。”
她转用粤语,声线沉入一种共鸣的低频,“但今夜我们在此相聚,不是为了某一种历法上的刻度,而是为了确认一件更重要的事物——那便是我们共同烙印在这座城邦的名字!”
零星的叫好声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