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那位印度老商人的头颅缓缓点动,眼底那点光更亮了些。
“这座城市,是一个奇迹。”
陈芳安双臂向两侧展开,仿佛要丈量眼前无形的疆域。”一个半世纪前,这里只有海浪拍打礁石和渔火;今天,它的名字被镌刻在全球流转的资本与货轮航线图上。
而这奇迹的砖石,是由在座的每一位——无论你来自恒河平原、南岛群岛或是雪山脚下——与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共同垒砌的!”
掌声变得密集,如骤雨敲打篷布。
几个年轻南亚裔男子挥舞着手臂,脖颈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但是,”
陈芳安的话锋陡然折断暖意,声音像浸入了冷水,“我们必须正视,在我们亲手参与塑造的这幅图景里,并非所有色彩都均匀地铺展在画布上。”
广场上的杂音瞬间被抽空,无数道目光织成一张网,紧紧缚住台上的人。
空气凝滞,只剩下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
“让我们看看历史的底片。”
她身后巨幅屏幕上,一张泛黄的照片缓缓浮现。
影像颗粒粗糙,却清晰得刺眼。”一九零二年,第一批印度裔警员踏上这片码头时的留影。
他们中许多人来自旁遮普的田野与村庄,将一生最好的年岁抵押给了此地的街巷与秩序。
可他们的子孙今在何处?他们可曾收到岁月本该付清的酬劳?”
台下响起压抑的嗡嗡议论。
一位锡克老人取下眼镜,用颤抖的指节抹过眼角。
而在某个被立柱阴影吞没的角落,师爷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滚烫的茶液溅在手背上。”真系痴线……当年你们系同鬼佬一起睇住呢个场,边个求你们过来嘅?”
屏幕画面切换。
另一张黑白照片展开:一群穿着旧式护士裙的菲律宾女性,在玛丽医院长廊里站成模糊的一排。
霍乱蔓延的那段日子,是她们不顾安危冲进疫区,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又一条性命。
如今走在街头,她们的同胞却时常被掷来“宾妹”
这样的称呼,目光里的轻蔑像细针扎在皮肤上。
师爷苏啐了一口:“呸!偷换概念倒是有一套——拿救命的医护人员和正经行当的姐妹,跟那些站街的混为一谈?那我们管流莺叫野鸡,是不是连自家姐妹也一道骂了?”
人群嗡嗡震动起来。
几个菲佣模样的女人攥紧了彼此的手,指节白,眼眶泛红。
“还有工地上扛水泥的、扫街的、守大厦的——你们多少人一天干足十二个钟,拿到手的工钱连法定最低线都够不上?”
陈芳安的嗓音一节节拔高,“租屋时房东一见肤色就摔门;孩子在学校挨了欺负,老师扭头装作没看见;去警局报案,阿只顾低头填表,眼皮都懒得抬!”
师爷苏歪着嘴冷笑:“全港三成粉档四成刀手,不是印度仔就是越南帮,这话你怎么不提?人遭白眼,总归有些缘由嘛。”
台下已经传来压抑的抽泣。
一个裹着头巾的印度青年猛地站起:“上周我去旺角找房,连敲五家,门缝里看见我的脸就直接关上!”
陈芳安微微颔,工作人员将话筒递了过去。
一个接一个,肤色各异的面孔开始诉说相似的遭遇。
广场的空气逐渐烫,原本远远站着观望的人也挪动脚步,围拢过来。
“去年深水埗有桩事,”
陈芳安语气陡然沉下,“一位尼泊尔保安为拦下抢劫被捅伤,血淌了半条街,路人绕着他走。
救护车半个钟后才到。”
“怎么不提中环那个英国佬?擦破点皮,五分钟内三辆救护车呜哇呜哇冲过来。”
师爷苏别过脸去,懒得再听。
可那个尼泊尔人的故事已像火星溅进油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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