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金属壁映出模糊人影,陈世荣生硬的粤语还在耳蜗里打转。
文件纸边割着指腹,乌蝇盯着自己不受控颤抖的左手,直到楼层数字跳动才收回视线。
“点解选你?”
阿华的声音混着电梯运转的嗡鸣。
乌蝇盯着跳升的数字:“唔知。”
“你老豆系潮州人嘛。”
顶楼按钮亮起红光,阿华袖口掠过控制面板,“陈世荣对同乡心软,万一谈不拢,你多个表叔也无妨。”
电梯门滑开时,一本册子抛进他怀里。
封面上烫金字体硌着掌心——马来语成指南。
“泰国颂猜家的人两周后到。”
阿华踏出电梯前侧过半张脸,“别再失手。”
此后昼夜颠倒。
名片永远用右手递出,泰国贵族头顶不可触碰,马来西亚十三州苏丹的谱系在梦里盘旋。
某个凌晨,保洁员撞见他跪在室地毯上反复练习合十礼,指尖抵着眉心喃喃自语,像在诵经。
第七日黄昏,游艇泊进码头。
舷梯上走下的年轻人穿着亚麻西装,腕间菩提子串珠被夕照浸成暗红色。
乌蝇合拢双手举至鼻梁,泰语问候词在舌根滚得生涩:“萨瓦迪卡——坤差瓦。”
颂猜·纳拉提功回礼时指尖轻触眉骨,眼底掠过讶色:“你会讲泰语?”
“只识少少。”
乌蝇引路时刻意落后半步,始终将自己固定在客人左侧——资料记载,暹罗旧贵族习惯让侍从护住左边身位。
临上车前,他从内袋取出檀木盒。
盒盖掀开刹那,湛蓝尾鳍如孔雀翎般缓缓舒展,水光在鳞片上流转。
“听闻您钟意斗鱼。”
乌蝇用昨夜从曼谷鱼贩那儿学来的音调,磕绊地数着水温与饵料配比。
年轻贵族俯身凝视玻璃缸,瞳孔里映出那片摇曳的蓝。
“有意思。”
颂猜忽然转用英语,指尖轻叩盒盖,“知不知我为何来澳门?”
心跳撞着肋骨。
资料页在脑海翻动:家族三艘渔船刚被抵押,这位继承人正处叛逆期。
乌蝇压低嗓音:“听说您在普吉岛游艇俱乐部……有些账目未清?”
对方下颌线骤然绷紧,他立即补上后半句:“威利厅备了直升机,今夜就能送您去公海赌船。”
支票边缘从指间递出,墨迹未干,“颂猜先生可以先玩,赢了再还。”
凌晨四点,筹码碰撞声在套房里响如骤雨。
乌蝇将牌九推过绒布桌面,象牙牌面映着年轻人亮的眼睛。
“为何帮我?”
“令尊三十年前资助过潮州同乡会。”
乌蝇复述阿华教的话,指尖点了点茶几上的玻璃缸。
斗鱼尾鳍在幽蓝灯光下缓缓扇动,“况且,人总有想守住的东西。”
说谎是叠码仔的必修课。
他哪有什么非守不可的物件,只知眼前人是家族产业第一顺位继承者。
有时确实羡慕这些公子哥——投胎便是技术活,金汤匙含在嘴里降世,人间冷暖都隔层丝绒。
可转念又庆幸:若去年旺角台球厅没人来找他,若没有个始终挡在前头的大哥,此刻自己会在何处?庙街卖鱼蛋?赤柱监仓数蚂蚁?抑或早已成为后巷一具无名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