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提着重刀,在中军帐前连斩两名逃卒。
他抬脚踩住一具尸首,厉声喝道:“建州儿郎,依车结阵!长枪在外,刀盾在内!谁敢再退,先斩头颅!”
几个建州军官闻令,立刻带人拖动粮车、鹿角与拒马。
车辕横在狭窄营道上,枪兵从缝隙中探出长枪,盾手压低身子护住两翼,弓手则退到后方,重弓大镞借着火光往外乱射。
孔有德也顾不得先前的疑虑,披上铁甲,带着亲兵穿过乱营。
他比阿敏更明白,眼前这伙来袭的汉人未必是什么正规援军。
若真是正规军的大队兵马,断不会只靠火把、鼓声和一群杂色旗帜来搅营。
“稳住中军!”孔有德扯着嗓子大喊,“敌军兵甲不齐,人数未必有多少!守住营盘!”他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壮胆。
建州兵与幽州兵各自为战的局面很快显现出来。
幽州降卒多半还在外营乱窜,建州兵却以数十人为一股,依托营盘角落、辎重车与拒马,结出几块难啃的阵。
反王军冲入营中,本想凭夜袭之势一鼓作气冲散敌阵,谁知刚穿过几排燃烧的帐篷,便撞上密集的长枪与乱箭,伤亡数目便上来了。
一个宋景诗手下头目刚翻过粮车,胸口便被长矛刺穿。
他临死前还攥着刀,想去够刺杀他的那名建州兵的脖颈,却又被另一杆枪捅进肋下,整个人挂在车辕上。
张献忠部冲得太快,一头撞进一处临时结起的盾阵。
建州兵将圆盾压低,后排长枪从缝中不断刺出。
几个流寇没有甲胄遮护,腿上、腹上接连中枪,倒下时将后头的人也绊倒一片。
“退半步!绕过去!”
张献忠挥刀砍开一杆长枪,回首暴喝。
他身旁的弟兄却已杀红了眼,听见前头有人喊“报仇”,便仍旧往盾阵上扑。
一时间,刀锋砍在木盾上砰砰作响,血顺着车轮与泥土混成一片。
夜袭的突然之利,到这里已渐渐消磨。
四面火起,固然让敌营大乱;可一旦对方有了凭借,乱战便成了实打实的短兵相接。
各路反王带来的兵马平日里各行其是,此刻也没有统一号令。
有人见敌军结阵便绕路去放火,有人想自己也排出个阵型来相持,有人却被仇恨激得只顾往前砍杀。
睢阳城头,张巡与华元都狂奔上来,望着城外这片突如其来的火海。
城外战吼一阵高过一阵,火把在敌营中乱成一片,根本辨不清来者究竟是谁。
只见那些援军旗号杂乱,有的像是汉军军旗,有的却分明是江湖草莽的名号;喊声更是混杂,既有人高呼“杀鞑子”,也有人喊着“报仇雪恨”。
张德成带着两名义和拳弟兄快步走来,望向城下时,顿时眼中放光。
“张县尉,华县令!”张德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定是曹大哥叫来的援军!俺进城之前和曹大哥约定,他去寻人救睢阳。能从外头杀进胡营的,除了咱们汉人,还能是谁?”
华元没有立刻答话。
他扶着城垛,目光在混乱战场上来回扫动,不敢因一时希望便失了分寸。
敌营确实乱了,可若这是胡人故意布下的诱局,骗城中残兵开门突围,睢阳便真要万劫不复。
“小心为上。”华元缓缓道,“来者虽是汉人,却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有多少兵。城下敌营尚有数千人,咱们城内可用之卒不过千余,贸然开门,若叫胡兵顺势冲入,多日的死守就白费了。”
张德成急得攥紧拳头:“可外头的弟兄正在拼命!”
张巡一直没有说话。
他望见北侧敌营火势最盛,东北角却有一支人马稳稳往中军逼去。
那支人马人数不多,旗号也不起眼,行进却比其余几路更沉稳。
前面的骑者披甲执剑,身边数十人结得很紧,在火光与人潮中并不盲目追杀,只向敌军大旗所在推进。
张巡心中微微一动。
这等乱局里,能看准中军、直取将旗的人,绝不是寻常人马。
“华兄。”他忽然开口。
华元转过头。
张巡指向城墙外侧一处阴影:“城门不能开。但总要弄清楚是谁来了。”
华元看了一眼那段垂下去便直临战场边缘的城墙,随即点头。
“待我缒下去,亲自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