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八分。
新学校操场上彩旗被山风吹得哗啦啦响,跟掌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旗声哪是人声。大红横幅从教学楼顶一直拉到旗杆上,“云雾山村竣工典礼暨新学校开学仪式”——刘村长自己写的毛笔字,有几个字歪得不像话,“暨”字那一竖还写分叉了,可每一笔都扎进红布里去,挂在那儿,红得扎眼。
操场当中铺了条红毯,从校门口直通主席台。台子是昨天搭的,木板上铺了层红绒布,山风一吹边角就掀起来,小石头就跑过去按一下。来一阵风按一回,再来一阵再按一回,后来干脆蹲在台角不走了,两只手一边压一个角,跟镇纸似的。他今天穿了双新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于龙蹲在板房门口给他系的。小家伙还特意沾了水把头发梳成小分头,可脑门上几根不听话的刘海还是翘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台下坐满了人。
陈老从bh市赶过来,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坐第一排正中间,腰板挺得跟身后那根旗杆一样直。旁边是邹明远和他爱人。邹明远今天没打领带,穿了件休闲夹克,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腕子上那串檀木手串。他爱人小声嘀咕:“你今天怎么穿得跟来旅游似的。”他回了句:“我就是来高兴的,又不是来开会的。”
再旁边是捐赠代表、媒体记者,还有县里镇上来的干部。后排是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没座的就站着,有人从家扛了板凳,有人干脆坐乒乓球台上,腿吊在半空晃荡。周奶奶坐最边上,小旗子还攥在手里,旗面皱成了一团,可红得端正。
于龙站台侧,一眼扫过去心里默默数了数——操场上少说四五百号人。云雾山村拢共才多少?差不多全来了。连卫生室躺着的周大爷都让儿子背来了,腿上缠着绷带,坐轮椅上占了个靠前的位置,嘴里不住念叨“赶上了赶上了,差点让那帮龟儿子耽误喽”。
然后他瞧见了一个人。
操场最边上,挨着校门口那角落,有个人缩着肩膀站人群外头。灰夹克,领子竖得高高的,既怕人认出来,又舍不得走。那人往这边瞅了一眼,正好跟于龙的目光撞上,立马低头,往后缩了半步。
于龙认出来了。张强。
当初在网上编料造谣、害得云雾山村项目差点黄了的那个张强。后来事情露了底,他发了道歉声明就再没声了。没想到今天来了,缩在那个角落里,连操场都不敢进,就那么远远站着,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于龙从台侧台阶下来,穿过人群往那边走。孙队长眼尖,跟了两步,于龙回头冲他摆摆手。走到张强面前,他停下来。
张强低着头,嘴唇动了半天,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于总……我……我是来道歉的。以前的事,对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兜里攥着,指节把布料顶得一凸一凸的。于龙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张强又补了句,更小声了:“我……我不进去了。就在这儿看看。看完就走。”
于龙伸手拍他肩膀。张强肩膀一僵,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能来,就是好的。”于龙说,“今天是大喜日子,一起庆祝吧。”
张强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就红了。他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攥在兜里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半天只使劲点了下头,说了句“于总,谢谢”。嗓子是哑的,跟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似的。
于龙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浮上个念头——以前他觉得“报复”就是把踩你的人踩回去,现在知道了,让一个人自己愿意站到阳光底下来,比什么都管用。灵犀感知轻轻动了一下,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声,他没细看。系统大概又发了什么奖励,可眼下他顾不上那个。
九点整。
林薇走上主席台。白衬衣,米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端庄得于龙差点没认出来。她站到话筒前,声音清亮,穿过整个操场。
“各位乡亲,各位嘉宾——云雾山村竣工典礼暨新学校开学仪式,现在开始!”
掌声像潮水涌过来。小石头在台下鼓得最使劲,两只手拍得通红。
“第一项,升国旗,唱国歌!”
护旗队是吴工从镇上小学请来的四个少先队员,红领巾系得板板正正,托着国旗踢正步,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国旗顺着旗绳往上爬的时候,山风忽然停了,像是老天爷也在行注目礼。所有人全站起来了——陈老站得笔直,周铁柱把他爸的轮椅往前推了一步,周大爷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于龙按住了肩膀。
国歌在山谷里荡,几百号人的声音撞在一起,撞上山壁又弹回来,像是群山也在跟着唱。
升旗完。刘村长走到话筒前。他把新换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张纸——讲话稿,昨晚找人帮忙写的,磕磕巴巴念了不知多少遍。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乡亲们……”
老刘声音一开始还稳,念到第三句就开始抖。
“我等……我等这条路,等了四十年。”
他把稿子放下了。不念了。
“四十年。”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从干哑变成哽咽,“我当村长二十年,年年打报告,年年没下文。修路的每一笔钱,我都知道从哪儿来的——有一万是周奶奶卖鸡蛋攒的,有五千是曾奶奶攒了一辈子的,有三百是小石头他爸在工地上搬水泥挣的——”
他停了。操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旗面抖动的啪啪响。
“我刘德厚,这辈子没干成过什么大事。”老刘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狠狠擦掉,“今天这条路通了。我……我对得起我爹了。他以前是老村长,到死都在念叨路。”
他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炸了——不是那种礼仪性的拍两下,是憋了几十年之后迸出来的、用尽全身力气拍的巴掌。周铁柱两只手拍得跟打雷一样,嘴里喊着“刘叔好样的”。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一边拍手一边抹眼睛,有人干脆把手指塞嘴里吹了声响哨。
于龙站台下,鼻子也酸了。他看见曾奶奶坐第一排最边上——林薇特意给她留的位置——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毯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老黄狗趴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慢慢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