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重新走上台:“下面请于龙于总致辞。”
于龙上台的时候掌声比刚才还响。他站到话筒前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几百双眼睛全对着他。有老人,有孩子,有今天凌晨还在盘山路上搬石头的青壮年。周铁柱手上缠着纱布,吴工眼镜腿用胶布粘着,刘村长的棉袄还搭在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树上。
“这条路、这座桥、这所学校、这汪清泉——”于龙说,“不是我一个人修的。是大家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他停了停。操场静得能听见旗绳敲旗杆的叮叮声。
“今天凌晨,有人在盘山路上堵了三十七块石头。你们搬开了。不是我叫你们搬的——是你们自己扛着撬棍、提着钢钎、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冲上去搬的。”
台下有人吼了一嗓子:“那是我们的路!”
于龙点头:“对。是你们的路。所以今天,我们庆祝的不是我的功劳——是你们的希望。是这座村子,靠自己两只手,一点一点站起来的希望。”
他把话筒放低,声音也放低了,像在跟每个人单独说话。
“我想谢谢曾奶奶。攒了一辈子的钱,全给了孩子们买书。谢谢周大爷,腿伤了躺病床上,还在念叨典礼咋办。谢谢今天凌晨每一个在盘山路上搬石头的人——你们手上磨出来的血泡,就是这座村子最硬的勋章。”
曾奶奶在台下,两只手攥着毯子边,嘴唇在抖。
“最后——我想请一个孩子上来。”
于龙朝台下招手。小石头愣了一下,指指自己鼻子,于龙点头。小家伙蹭地窜上来,小分头跑乱了,那几根刘海全翘在脑门上。
“小石头,告诉大家,你以后想干什么。”
林薇把话筒降到小石头嘴边。小家伙使劲吸了一大口气,对着话筒就吼:“我以后要当老师——回来教更多小朋友!让咱们村的孩子,不用翻山去念书!”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低头擦眼睛。周奶奶攥着小旗子老泪纵横,嘴角却是往上翘的。坐角落轮椅上的周大爷,双手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嘴唇哆哆嗦嗦,对着小石头竖了个大拇指,竖起就不肯放下。前排那几个从镇上来的记者,有个姑娘把录音笔举得高高的,另一只手在脸上擦。邹明远的爱人也别过头去。
于龙蹲下来,把小石头往怀里搂了一下。
陈老最后一个致辞。他上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站到话筒前,他看了于龙一眼,然后对全场说:“我和于龙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他让我看到,在这个时代,还有人在坚持最朴素的东西。”
顿了顿。
“善良。”
两个字。全场静默。然后,掌声如雷。
剪彩。红绸子从主席台这头拉到那头,中间扎了朵大红绸花。陈老居中,于龙和刘村长一左一右,小石头被于龙抱起来,小手攥着剪刀,紧张得舌头都伸出来了。摄影师的快门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三——二——一——剪!”
四把剪刀同时落下。红绸断开的瞬间鞭炮炸了,噼里啪啦震得地面都在抖。操场边早备好的气球哗一下全放了——几百只彩色气球争着抢着往天上窜,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盒蜡笔泼在天上。小石头仰着脑袋看,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孩子们满操场追着气球跑,笑声尖得能把天上的云戳出洞来。
于龙站红毯上,看着满天彩球,笑了。
然后他余光扫到了一个人。操场那头,张强正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矿泉水瓶一个一个捡起来,默默往垃圾桶里塞。大概是察觉有人看他,回头跟于龙的目光对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又弯下腰继续捡瓶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于龙没过去。他觉得,这样就好。
同一时间,操场东南角。
孙队长站人群里,表面跟所有人一样仰头看气球,可眼睛没在天上——他在扫。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地扫。有个人正沿着人群边沿往主席台方向挤,怀里抱着个相机包,步子不大方向很明确。不看天上,不看台上,只看脚下,只看前方——就是不看典礼。没有人专程来看典礼,却一眼典礼都不看。除非他来办的,是另一件事。
孙队长没动声色,往那个方向靠了一步,低头对着领口小麦克说了句:“三点钟方向,有异常。”
于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脸上笑容没变。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过身,继续跟邹明远握手,继续和村里老人寒暄,继续仰头看那些越飞越高的气球。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灵犀感知已经开始跳了——很轻,很克制,几乎跟周围那些热情和善意混在一起分不出来。可于龙知道那是什么。藏在阴影里压低帽檐的那个人,终于按捺不住,想往阳光底下挤了。
他微笑着,把拳头慢慢攥紧。
气球还在天上飞。孩子们还在操场上跑。笑声还在山谷里来回撞。
这一切,谁也别想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