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则背着手,在石台旁踱步。他走得慢,目光不时扫过兽皮,又扫过周围的九鼎,嘴里念念有词:“治水、开河、定九州、铸鼎、娶老婆、巡狩、驾崩……嗯,还漏了什么?”
“大会诸侯于涂山。”玄微提醒。
“对,大会诸侯。”云烬停下脚步,歪头想了想,“在涂山大会诸侯,然后……娶了涂山氏的女儿?”
他眼睛忽然一亮:“哎,这两件事儿是不是挨着的?大会诸侯,然后顺便把人家闺女娶了——这算不算……联姻巩固统治?”
玄微指尖一顿。
他再次看向兽皮。
“十三年,大会诸侯于涂山。”
“十八年,娶涂山氏女娇。”
中间隔了五年。
但云烬的说法……提供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若将会盟与联姻视为一体,视为禹王“怀柔”“安抚”东夷策略的延续,那么这两件事的内核,或许确实有相通之处。
“那该对应哪一尊鼎?”他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哪一尊……”云烬摸着下巴,目光在九鼎间游移,最后定格在那尊最小的、粉白色的“情”字鼎上,“感情好才联姻吧?感情好……不就是‘情’吗?”
玄微沉默了。
这个联想……太跳跃了。
大会诸侯是政治行为,娶妻立后虽有感情成分,但更多是政治联姻。与“情”字所代表的纯粹情感,似乎相去甚远。
“不对。”他摇头,“‘情’字太轻,承载不了这等大事。”
“那你说该对应什么?”云烬反问。
玄微再次看向兽皮,冰蓝色的眼眸里光芒流转,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文字中,提炼出更契合九鼎德性的内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窟里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叮咚声,以及两人偶尔的低声交谈。
玄微尝试了数种排列组合,推演了上百种可能,但每当他要确定一个顺序时,总会现某个环节无法自洽——要么是时间线错乱,要么是德性无法对应,要么是逻辑出现矛盾。
兽皮上的事迹,仿佛一团乱麻,看似清晰,实则藏着无数个解,却没有一个能完美契合九鼎。
云烬起初还跟着一起想,到后来干脆坐到水潭边,脱了靴子把脚泡进潭水里,一边晃着脚一边看玄微蹙眉苦思。潭水微凉,灵砂在脚底流动,痒痒的,很舒服。
他看着玄微那张绝美却凝重的侧脸,看着那紧抿的唇和微微颤动的长睫,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此刻,玄微的全部心神,都在“如何与他一起解开谜题”这件事上。
这种被全心依赖、全心投入的感觉,不坏。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玄微终于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难。”他只说了一个字。
冰蓝色的眼眸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挫败。他博览群书,通晓古今,推演算计更是擅长,可面对这种需要“联想”“感悟”而非纯粹“逻辑”的谜题,却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
云烬从潭水里收回脚,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穿上靴子走过来。
“想不出来?”他问,语气轻松。
“……嗯。”
“那就别硬想了。”云烬伸手,很自然地把手搭在玄微肩上,“换个法子。”
“何法?”
“猜啊。”云烬咧嘴一笑,“反正就九尊鼎,大不了一个个试过去,总有一个对的。”
玄微瞥了他一眼:“九鼎排列,顺序逾五万种。一一尝试,何年何月?”
“那就……”云烬眨眨眼,目光重新落回兽皮上,忽然定格在“娶涂山氏女娇”那一行。
那个婉转的“娇”字,在他眼底轻轻晃动。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小仙时,曾偷偷溜去人界的戏楼听戏。那出戏讲的就是“禹王娶涂山”,戏里的禹王不是史书里那个三过家门不入的冷硬圣王,而是个会对着心上人脸红、会笨拙地送野花、会在治水间隙望着涂山方向呆的年轻人。
戏是凡人编的,当不得真。
但云烬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戏楼角落,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看着禹王与女娇携手同游的片段,心里莫名就想起了玄微。
想起他清冷的侧脸,想起他偶尔流露的茫然,想起他指尖微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