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和周漾一前一后挑着担子走上学堂前的空地时,日头正好升到头顶,把地上那些新翻的泥土晒得暖烘烘的。
胡氏挑的是两桶热菜,用木盖盖得严严实实的,从盖沿的缝隙里冒着白汽,带着腊肉和白菜混合的香气。
周漾挑的是杂粮饭和凉粉,两桶饭压得扁担弯弯的,她走在后面,步子却稳稳当当的,桶里的凉粉偶尔晃一下,但不洒。
放下担子,胡氏直起腰来,两手撑着腰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朝着工地那边喊了一声:“村长!叔!吃饭了!”
正在干活的众人听到喊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人放下锄头,有人直起腰,有人把手里的泥巴在裤腿上拍了拍。
张老二抬起头,隔着几丈远看见那两桶冒着热气的菜,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拿稳,他快步走过来,走近一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哎呀,我们自己带干粮了的,你们咋还做了这么多?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壶水,又看了看桶里冒着白汽的热饭菜,喉咙动了一下。
刘家媳妇也从和泥的地方走过来,背上还沾着几块泥点子,她凑近看了看,也不住地搓手:“嫂子,你这……也太客气了。”
何家沟来的几个人也都围了过来,有人从怀里掏出凉掉的馒头,犹豫着要不要收起来。
本村的几个人站在旁边,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也不好意思先动。
村长放下手里的铁锹,走过来看了看那两桶菜,又看了看那些不好意思动筷子的外村人,清了清嗓子,笑着说:“你婶子她们做饭了,一会儿就给送来,你们这整得……”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朝众人挥了挥手,“行了,别愣着了,都过来端饭,人家都做好了,你总不能让人家再挑回去。”
胡氏一边弯腰给大家打饭,一边笑着说:“哎呀,这盖学堂是大好事,利村利己的事。我们家忙,大郎去送货那些,就春成来了,我们家出不了多少力,就只能给大家送点饭送点汤这些。大家也别嫌弃,将就着吃,凉粉是自家做的,菜也是自家地里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她一边说,一边手里不停,长长的木勺伸进桶里,舀起一勺白菜腊肉炖洋芋,稳稳地扣在碗里,又顺手舀了一勺萝卜大骨汤浇上去,动作麻利得像是做了千百回。
周漾在旁边负责打饭和凉粉,她蹲在饭桶边上,用木铲把饭压实了再盛,一碗杂粮饭堆得冒尖,然后又舀上一大勺凉粉,浇上两勺油辣子,一碗碗递出去。
一人一碗饭,打上一勺凉粉,一勺白菜洋芋,再来一勺萝卜大骨汤,满满一大碗,还冒着热气,白汽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升腾起来,裹着饭菜的香味,往每个人鼻子里钻。
张老二接过饭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满满当当的菜,黄澄澄的洋芋炖得粉烂,腊肉的油脂浸润了白菜叶子,油汪汪的,萝卜大骨汤清亮见底,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
他端着碗也不急着吃,先是吸了一口香气,然后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洋芋送进嘴里,洋芋炖得粉耙耙的,一抿就化,腊肉的咸香和白菜的清甜混在一起。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含混地说:“嗯,香!嫂子这手艺,比镇上馆子还好。”
刘家媳妇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先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软烂,汤里带着大骨的鲜和萝卜的清甜,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这汤熬得好,冬天喝一碗,浑身都热乎了。”
旁边一个汉子夹了一筷子凉粉,凉粉滑溜溜的,裹着红油辣子和蒜末,他吸溜了一大口,辣得额头冒汗,却舍不得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这凉粉够味!酸辣开胃,跟饭一起吃绝了。”大家散开找地方坐下,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坐在刚搬来的木料上,有的干脆席地而坐,背靠着墙,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谁也不嫌谁脏,谁也不嫌谁挤。
“嫂子,你这手艺真不赖!白菜炖腊肉,洋芋炖得烂烂的,汤也浓,吃一碗人都暖和了。”
一个年轻后生端着碗,蹲在墙根下,边吃边朝胡氏竖了个大拇指。
胡氏笑了笑,说:“好吃就行,不够锅里还有,别客气。”
旁边另一个汉子接话:“你们这村是真好啊,盖学堂这么大事,大伙儿一条心,连饭都有人管。搁我们那边,怕是自家修个猪圈都没人搭把手。”
张老二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你们村没出个周家,人家周家这几年带着村里人,又是种红薯又是养鱼的,啥好事都想着大伙儿,大伙儿自然就心齐了。这叫啥?这叫人心换人心。”
刘家媳妇喝完了汤,把碗放在膝盖上,也插了一句嘴:“我闺女说了,她们先生教得好,识字可快了。我就想着,学堂盖好了,以后附近的孩子都能来上学,那是多大的好事啊。咱们出点力算什么?比起那些先生们天天站在讲台上教娃,咱们这是顺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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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歪坡的陈家老三端着碗走过来,在张老二旁边蹲下,肩膀碰了碰他:“你家那小子,是不是也在这学堂念书?”
张老二点了点头:“那可不,我家柱子在这儿念了大半年了,回家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还会背两句《百家姓》。我那天让他写给我看,他写了个‘张’,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认出来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有人说你家柱子不错了,我家那小子学了三个月还只会写“人”字。
另一个接话说:“会写人字就不错了,人字两笔,好写,写好了就是个人。”
众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端着碗,把碗底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说:“行了,吃饱了,接着干。”
他弯腰拿起靠在墙根的锄头,又走回地基那边去了。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有人把空碗摞在一起,有人把碗筷收拢好,有人蹲在井台边舀水洗了把脸。
铲土声、吆喝声、说笑声又重新响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汇成一曲热闹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合奏。
胡氏和周漾蹲在墙根下,把剩下的饭菜收拢到一起,锅里的汤还有半桶,周漾给她娘盛了一碗:“娘,你也吃口饭,忙了一上午了。”
胡氏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抬头看着那些重新忙碌起来的身影,目光在那些或蹲或站、或扛或挑的庄稼人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周漾坐在她旁边,端着碗慢慢地吃着,听见铁锹铲土和木料碰撞的声响,混在说话声和笑声里,在空旷的场地上飘散,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以往的哪一年都要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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