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春种时节,可三家村却在抢收,热闹程度比起秋收有过之而无不及。
村道上人来人往,有扛着扁担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赶着牛车的,一袋袋油菜籽从田间地头往晒谷场运。
晒谷场上铺满了晒垫,一张连着一张,像给地面披了一件黄褐色的袍子。
各家各户的油菜籽摊在晒垫上,厚薄不一,颜色深浅不同,在太阳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有人蹲在晒垫边上,用手把菜籽摊匀,又用手指扒开一道缝,让底下的也能晒到。
有人拿一把木锨翻着菜籽,一下一下地扬起来,让风把碎壳吹走。
有人从家里搬了凳子坐在晒垫边上,一边择菜一边守着自家那一片,偶尔伸手扒拉一下。
看着这一大片褐色的油菜籽,各个脸上都是笑。
陈春花弯腰抓了一把,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又搁在手心里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转头对旁边的王秀霞说:“今年的籽饱成,一粒是一粒的,没空壳。”
王秀霞也在翻晒自家的菜籽,听见这话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年这时候最怕下雨,东西晒不干就霉,今年老天爷给面子,这几天都是好日头。”
刘桂香接话,“晒干了打出来,榨了油,今年的油不愁了,不仅不愁还有多的。”
没种油菜的那些人家,时不时路过晒谷场,看见晒垫上那些饱满的籽粒,脸上的表情多少带着几分羡慕。
一个妇人从旁边路过,手里挎着篮子,脚步慢下来,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朝正在翻晒的陈春花喊了一声,“春花,你家今年这菜籽长得好啊!这么多,今年的油是不愁了。”
陈春花正蹲在晒垫边上翻菜籽,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是压都压不下去,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哎呀,今年没种多少,这头一年种嘛,看着也还成。等榨了油记得上家里来吃饭啊。”
那妇人笑着应了一声,“这个肯定忘不了!去年我家也想跟着种的,当家的去的晚,苗被分完了,就没种上。今年你可得给我留点种子啊,今年我家也要种。”
陈春花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口应下,“成啊,到时候给你留种子,我挑着好的给你留。”
旁边又有人凑过来,也是个没种油菜的妇人,声音里带着几分热切,“油也要给我留几斤,我跟你买。这菜籽油炸东西老香了,去年在春成哥家吃了一次,到现在都忘不了。”
陈春花笑着点头,“行行行,都给你们留,到时候榨了油喊你们来拿。”
家家户户都沉浸在春种和抢收的喜悦里,周家也不例外。
他们家院子比较大,还是青石板铺成的,油菜籽就晒在了家里,没去跟大家挤晒谷场。
胡氏每天清早起来先把菜籽摊开,隔一个时辰就翻一次,让每一粒都能晒到太阳,傍晚再用木锨收拢成堆,防露水。
晒了三天,傍晚,周春成蹲在院子里,抓了一把菜籽在手里,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几粒放在掌心里搓了搓,菜籽在手掌上滚动,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来,看向灶房门口的胡氏,“孩子他娘,我看晒得差不多了,咱们收了吧,正好称一下有多少斤。”
胡氏从灶房出来,边走边擦着手上的水,夕阳的余晖把她身上的蓝布褂子照得有些亮,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籽,点了点头,“黍宝,拿几个麻袋出来,咱们收菜籽了。”
周漾应了一声,从杂物间抱出几个洗干净晾干的麻袋,又拿了一个大簸箕和一个木瓢。
一家人蹲在院子里,一人拿着一只木瓢,把菜籽一瓢一瓢地舀进麻袋里。
菜籽已经晒得很干了,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出刷刷的声响,像是沙子在流动。
麻袋装满了就用绳子扎紧口,搁在墙边。
一袋、两袋、三袋……十四袋半,齐齐整整地码在院墙根下。
每装好一袋,胡氏就用布条绑好,最后一袋装完,周春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行了,过秤吧。”
他把秤从杂物间搬出来,挂好秤砣,周一方弯腰把一袋菜籽抬起来挂在秤钩上,周漾站在旁边,把本子和炭笔准备好,“爹,你报数,我记。”
周春成一手扶着秤杆,一手挪着秤砣,等秤杆平衡了,眯着眼看了看秤星,“第一袋,一百五十三斤。”
周漾飞快地在纸上记了一笔。
周一方把那袋菜籽搬下来,又把第二袋挂上去。
周春成又报:“第二袋,一百四十六斤。”
一袋一袋称过去,周漾手里的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记着,每记一个数就抬头确认一遍。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秤砣在秤杆上滑动的声音和菜籽在麻袋里被挪动时出的沙沙声。
最后一袋称完,周漾低头把纸上的数字加了一遍,又在心里默算了一次,抬起头来,报了个数,“一共两千一百四十五斤。”
胡氏正在弯腰把散落在簸箕底部的碎菜籽收拢起来,听见这个数,手里的木瓢停了一下,“多少?”
周漾又重复了一遍,“两千一百四十五斤。”
胡氏愣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木瓢搁在簸箕边上,直起腰来,看了看墙根下那一排鼓鼓囊囊的麻袋,又看了看周漾,又扭头看向周春成。
周春成拍了拍那些麻袋,手掌落在袋面上,出闷闷的声响,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一点,“亩产比去年多了十来斤,这一百斤菜籽能出四十来斤油,就算它四十斤嘛,这两千多斤就是八百多斤油,今年还能卖好些。”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把秤收了起来,搁进杂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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