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握着杯子愣了愣,黑眼睛望着他,眼神澄澈,没太明白话里的意思。
“怎么想起给我买三个保温杯?”袁朗指尖敲了敲桌角的药杯,转开了话头。
“方便。”许三多答得直白,“中药、药茶、水分开装,不容易混,你忙起来拿错了麻烦。”
“津贴都用来买这个了?”袁朗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你那点工资,够自己花就不错了。”
许三多抬头看他,神情认真:“长,你工资在我这里,够的。”
袁朗低笑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手肘搭在桌沿,这才正眼打量他。
作训服领口还沾着点草屑,眼下带着点熬出来的青,却半点疲态都没露在站姿里。
“你们区队那个脱水的兵,怎么回事?。”
“下坡的时候硬撑着没说,到集合点前扛不住了,中度脱水。”许三多语气平,“他不想上收容车,想跟着队伍走。”
“后面跟着收容车,配了卫生员,比你背着安全。”袁朗语气淡下来,眼皮垂着,遮了眼底的情绪,“就为了一句‘想跟大家在一起’,你就自己扛?”
许三多皱了皱眉,没太懂:“为什么长?他能坚持,没必要送收容车。”
“三多,你是区队长,不是单兵。”袁朗抬眼看向他,目光沉而稳,
“你得学会放手。新兵崴个脚、脱个水,让他们同班的战友搀着、轮着背,比你一个人扛有用。互相托过底、共过难,战友情才立得住。你什么都揽了,他们永远学不会互相扶持。”
许三多垂着眼琢磨,指尖在杯盖上轻轻蹭了蹭,半晌才点头:“长,你说得对。”
他抬眼时眼神亮了点,“就像钢七连那样,大家不抛弃不放弃,感情就越处越厚。”
袁朗听到“钢七连”三个字,眉尖极轻地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很快转开话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行了,不说这个。你看看后面这几段路线,盘山道加密林,我有点头疼。”
许三多立刻往前凑了凑,没先看地图,目光落在他脸上:“长,你哪儿不舒服?”
“没事,山里风吹的。”袁朗随口应着,伸手去拿铅笔。
“长。”许三多语气重了些,人已经起身绕到他身后。
没等袁朗反应,温热的指尖已经按上了他两侧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精准落在穴位上。
袁朗没防备,嘶了一声,声音压得低:“轻点。”
“重了?”许三多手上力道立刻收了收,指尖慢慢揉着,“这样呢?”
“嗯。”袁朗闭了闭眼,肩颈绷紧的线条慢慢松下来。
许三多指尖带着握枪磨出的薄茧,力道准确,顺着穴位慢慢往风池穴挪,边按边问:
“这儿酸不酸?力道行不行?”
袁朗没答话,只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往下挪一点。
马灯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帐篷外的风声好像都远了些,只剩指尖按压的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哨声。
袁朗闭着眼,肩颈的僵劲散了大半,语气懒懒散散的,像随口闲聊:
“带这帮学生兵,比当初带钢七连费劲多了吧?”
许三多手上力道没乱,拇指按着风池穴缓缓打圈,声音平实:
“不一样。钢七连已经是连长练出来的尖子,他们还得从头磨。底子薄,但是肯拼,已经很好了。”
袁朗听见连长两个字,下颌线悄无声息地绷紧半分,后槽牙极轻地碾了一下,
他又在瞬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白天扔干粮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处理?光让张岭罚点检,记不住。”
许三多指尖顿了顿,随即又落回原处:
“想着让他负责三天全班补给清点,每天出前报数。丢一回,自己背双份走。”
“还行。”
袁朗嘴角弧度又深了些,
“别总自己扛着。你管的是一个区队,不是一个班。班长能干的,你就撒手让他们练手,练砸了再补,他们以后终归要独当一面。”
许三多嗯了一声,声音清亮:“是。之前总怕他们做不好,耽误行程。”
“耽误两回就记住了。”
袁朗睁开眼,偏头往后瞥了他一下,眼尾带着点笑意,“再说了,真耽误了,不是还有你兜底吗。”
许三多没接话,手上最后按了两下,收了力: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查岗。后半夜雾重,得盯着点哨兵。”
“拿着。”袁朗伸手把那杯红糖姜茶推到他手边,杯壁还温着,
“夜里山风冷,查完岗喝了,别回头自己先冻感冒,明天没人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