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木只用了两个月时间,就横扫云朔各要塞、重镇,兵临王都。
大齐十万大军自朔平而来,直逼王都的消息传回王庭。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云朔王城。
可汗云白启和一众贵族登上城头眺望,远远望见雪原之上,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无边无际,杀气横贯旷野,一直铺到王城城门之外。
云朔王庭上下,人心惶惶。王城守军根本无力抵挡城下十万雄兵。
可汗云白启、太子云威站在城头,脸色惨白。
可汗手按腰间弯刀,几番想下令死战,又清楚知晓,一旦开战,王城顷刻便会陷落。
南木也不急,围而不攻,给云朔王庭自行商讨的时间,是战是降,她都接得住。
云朔王都的金帐大殿,是整座王城最巍峨的所在。
粗重的原木立柱裹着鞣制发黑的厚兽皮,帐顶垂挂着风干兽骨、青铜摇铃与褪色的狼头战旗,帐外北风卷着碎雪狠狠撞在帐壁上,呜呜闷响,和帐内纷乱的争吵声缠在一处。
帐中燃着几盆兽骨炭火,火苗一跳一跳,将满帐人的影子投在兽皮帐幕上,晃得忽明忽暗。
云朔王云白启端坐在铺着三层黑貂皮的王座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古旧的兽牙佩饰。
连日听闻要塞接连陷落,他眼下坠着浓重的青黑,眼皮浮肿,一双常年在风雪里磨砺的鹰眸,此刻蒙着一层倦怠的阴霾。
两侧各部族首领、王公大将分列左右,人人裹着厚重兽裘,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刀鞘上凝着一层薄霜。
往日肃穆沉静的王庭,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可汗,绝不能降啊!”一名虬髯的部族大将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兽皮靴重重砸在铺着羊毛毡的地面,他脖颈青筋暴起,蒲扇大的手掌死死攥紧刀柄,面上胡须根根绷紧,眼底翻涌着悍然的怒意。
“我云朔男儿,生于雪原,长于马背,岂能向外来之人俯首!大不了集结全部骑军,出城死战,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他吼声震得头顶铜铃叮铃乱响,有几名年轻将领跟着攥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连连点头附和。
掌管草场牧畜的老臣闻言,眉头狠狠拧成一团,花白的眉毛不住颤动,他佝偻着身子往前挪了两步,枯瘦的手连连虚按,声音发颤:
“将军说得轻巧!黑石隘、盐泉城、青鹿堡等十九座城池,暗堡尽数失守,左贤王大败,我云朔精锐折损大半!”
他抬眼望向王座,眼底满是忧色,“城外那支铁骑已经把皇城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剩下的兵马,不足三成,拿什么去拼?一旦开战,王城之内数万子民、孩童,都要葬在刀兵之下!”
“那也不能降!”一名世袭王公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案,案上盛着奶浆的木碗震得哐当一晃,奶汁溅出来,浸透羊毛毡。
他面颊涨成赤红,胸口不住起伏,“一旦低头,我云朔世代的颜面何在?往后草原各部,都要指着我们的脊梁笑我们怯懦!”
“颜面值钱,还是百姓性命值钱?”另一边负责户部的大臣立刻接话,他抬手重重一甩衣袖,脸上满是痛心,“我云朔现在大雪封山,粮草本就紧缺,再打下去,不用敌军攻城,开春的饥荒便能吞掉我们!”
主战主和两派你来我往,争执不休。
有人涨红着脸高声争辩,唾沫横飞;有人焦躁地来回踱步,兽裘下摆扫过地面;还有几位年长的部族长老垂首沉默,指尖捻着腰间的祈福骨牌,神色焦灼,一时拿不定主意。
帐内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咆哮声、辩驳声混在一起,吵得炭火盆里的火星都微微跳动。
云朔王云白启十指紧紧扣住王座扶手,指腹用力,骨节泛出青白,他喉结滚动几下,几番想要开口,又被此起彼伏的争执盖过。
他心里透亮,城外那十万甲骑静静驻扎在雪原之上,刀枪如林,甲光映雪,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隔着厚厚的兽皮帐幕都能感受得到,主战的豪言,说到底,不过是拿整个王庭赌命。
就在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太子云威缓步从列中走出。他一身白色兽裘,没有佩戴张扬的兽骨配饰,面上不见慌乱,方才一直立在人群侧后方,垂眸静听两边争辩,指尖轻轻扣着腰间的短刀鞘。
身侧的赵枪微微侧头,目光与他一碰,极轻地朝他颔首,眼尾不动声色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云威对着王座深深躬身,脊背挺直,清亮的声音缓缓扬起,一点点压下满殿喧嚣:“父皇,儿臣以为,议和归降,才是云朔唯一的生路。”
一句话落下,殿内骤然一静。方才还在怒吼的几人猛地顿住话音,纷纷转头看向太子,眼底满是错愕,有一员大将眉峰倒竖,张口就要呵斥。
云威神色平静,不慌不忙继续开口:“父王、诸位叔父、将军,贤臣不妨静心想一想。我们云朔雪域,一年之中,足足八个月被大雪封裹,严寒漫长,草场枯寂,禾苗极难培植,一旦风雪提前降临,牛羊成片冻死,百姓便要挨饿。
每年,一到冬季,就要组织大批人去大齐和周边列国抢掠,我们多少好儿郎也因此葬身他乡。
你们想过没有,其实不用去抢,我们也能活命的。我们守着这片苦寒雪原,自有独有的珍宝,只是过去没有安稳的路子,换不来活命的物资。”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从容细数:“我们雪山深处,凝寒而生的雪莲,是难得的灵药;冰川石缝间藏着雪茸,香气醇厚,滋补绝佳;冰髓石莹白通透,质地温润,可琢成摆件、器皿;
雪原深处还有寒水貂,皮毛细密如丝,风雪难侵,是世间一等的裘料;还有雪踏驹,便是咱们云朔独有的良马。此马耐寒耐饥,蹄掌厚实,踏深雪如履平地,别处很难培育。”
“若是能和大齐国定下盟约,开通互市,这些雪域特产,都可以送到集市之上,换我们急需的粮食、棉布、铁锅、农具、药材。
不必再铤而走险劫掠边境换口粮,不必年年和大齐厮杀,百姓不用再流离送死,部族也能安稳繁衍生息。”
“一旦开战,王城破碎,这些珍宝我们同样护不住,牧民流离,雪踏驹、雪莲,再无存续的根基。议和,不是认输,是给云朔万千族人寻一条长久活下去的路。”
赵枪立在太子身后,垂着眼,长睫掩住眸中情绪,面上看不出波澜,脊背稳稳站定,昨晚一夜推心置腹的劝说,早已悄悄在太子心中扎下根基。
主战的虬髯大将嘴唇翕动,还想高声反驳,可话到舌尖,他下意识瞥向帐外漫天翻卷的风雪,想起城外那望不到尽头、肃然无声的铁军,喉头滚动几下,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闷哼一声,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吵嚷声一点点弱了下去。
帐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低头摩挲手上的骨饰,神色复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大军围城,刀架在皇城门外,主战,不过是一腔意气,根本没有胜算。
云朔王云白启长久沉默,目光透过帐幕缝隙望向外面漫天飞雪,许久,长长吐出一口白雾,肩头微微塌下,声音疲惫沙哑:“传令,备好议和文书,备上贡礼,孤,出城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