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章风雷暗涌
王帐内的气氛因李清源巧妙的应对而稍显缓和,马奶酒的醇厚气味与帐外隐隐的风沙声交织。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风尘仆仆、身着轻皮甲的探马疾步入帐,神色匆匆,见到帐中有南夏使者,话语顿时卡在喉间,目光投向阿史那鹰,带着请示。
阿史那鹰正拿起银碗饮酒,见状,将碗重重一放,浑不在意地道:“直接说!这里没有需要避讳的客人!”
他语气豪迈,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宗天行,似乎想从他面具下的反应里捕捉些什么。
那探马这才单膝跪地,急声道:“大汗!刻叶部前锋在萨里川以东百里处遭遇顽抗!巴鲁剌思部和弘吉剌部联军依托一片融雪泥泞的洼地结营,他们的弓骑兵异常骁勇,利用地形阻滞,我军冲锋数次,折损了些人马,未能突破!王汗遣人来问,是否暂缓进军,等待后续主力?”
帐内诸部落领闻言,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议论,有人皱眉,有人面露焦躁。
春季融雪确实让草原许多地方变得泥泞难行,不利于大规模骑兵机动,对方显然是利用了这一点。
阿史那鹰面色不变,但握着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挥挥手让探马退下,目光却似无意般再次落回宗天行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难以言喻的意味:
“宗次辅,你都听到了。我瀚漠的儿郎,勇则勇矣,有时却难免被这老天爷和狡猾的敌人绊住手脚。却不知你们南夏,若遇此等窘境,会当如何?莫非只会高坐庙堂,空谈礼法?”
这话问得颇具刁难之意,隐隐将大夏视为只会空谈的弱者。帐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宗天行那冰冷的紫金面具上。
宗天行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仿佛在倾听帐外呼啸的风声。
片刻沉默后,他平静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清晰而冷静,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天时地利,岂独厚于一方?春雪初融,草场泥泞,固然阻碍进攻,然对方马匹亦困于泥泞,机动大减,且此时草料青黄不接,战马正值羸弱之时。”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我为将,不会强攻硬打。当分遣数支最精锐的轻骑,每队不过百人,皆备双马甚至三马,不惜马力,昼夜不停,轮番袭扰其营地四周。不求歼敌,专射其马群,惊其牧人,断其外围水源。巴鲁剌思与弘吉剌虽暂合兵,然其营地必有间隙,袭扰之骑可专攻其结合部,制造猜忌。”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诸将皆凝神倾听。宗天行的语不疾不徐,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战场的魔力。
“如此日,敌军必疲敝不堪,人心惶惶,马匹愈瘦弱。彼时,主力不必强攻其营寨,可佯装后退,诱其出营追击,或分兵他顾。待其脱离泥泞洼地,阵型散乱之际……”
宗天行的声音微微一沉,“以主力精骑预先设伏于萨里川与贝尔湖之间的开阔地带,利用我军养精蓄锐之师,以逸待劳,一举合围。其部众见归路被断,领被围,焉能不溃?”
他的话音落下,王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牛油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的风声。
许多部落领脸上露出深思甚至震惊的神色。这套战术并非多么奇诡,却精准地抓住了春季作战的特点、敌军的弱点以及联军可能存在的内部问题,将不利的天时转化为对敌的消耗,最终引蛇出洞,一击致命!
其狠辣、老练、以及对细节的把握,完全不像是一个远在南方的文官所能提出,倒像是一个在瀚漠征战多年的老帅!
阿史那鹰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银碗的手指已然放松,内心深处掀起波澜。
他原本只是想刁难一下这位神秘的夏使,却万万没想到竟得到如此一番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的方略!此人对瀚漠的情报掌握、对战机把握的敏锐、用兵的狠决,远他的预料。
大夏天枢院之主,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阿史那鹰毕竟是枭雄,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哈哈一笑,打破沉寂,举碗道:
“宗次辅倒是纸上谈兵的好手!可惜我瀚漠儿郎打仗,靠的是勇气和马刀,不玩这些虚的!来,喝酒!尝尝我们草原的奶酒,比之你们南方的琼浆玉液如何?”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不再谈论军事,反而兴致勃勃地聊起南北风物差异,气候饮食,仿佛方才那番军事问对从未生过。
李清源暗自松了口气,知道方才已过关,便也笑着接话,与阿史那鹰及几位领应酬起来。宗天行则恢复沉默,偶尔颔,并不多言。
正当帐内气氛再次趋于表面热络之时,帐门突然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火苗一阵摇曳。
众人皆皱眉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披着黑色狼皮大氅、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柄镶嵌着血红宝石,周身散着一种狂野而危险的气息。帐内侍卫见他,并未阻拦,反而微微躬身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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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目光如电,扫过帐内,瞬间便锁定了一身南夏官服的宗天行与李清源,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阿史那鹰见状,笑道:“岳堂主来得正好!快来见过南夏使臣。”
那被称为岳堂主的男子走到近前,对着阿史那鹰微微欠身,算是行礼,随即目光便毫不客气地钉在宗天行身上,声音沙哑而带着压迫感:
“南夏使臣?可是来自那天枢院?”
他不等回答,又自顾自冷笑道,“前年,我风雷堂麾下西风使者金壁兑,奉命前往陇西公干,却不明不白死在了你们大夏地界,尸骨无存!今日既见到天枢院的人,正好问问,此事,你们作何交代?”
此言一出,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度冻结!
岳惊风!风雷堂主!宗天行面具下的目光微凝。天枢院档案中对此人有详细记载:阿史那鹰麾下负责对外渗透、谍报、特殊行动的爪牙头目,手段狠辣,武功高强。
其手下西风使者金壁兑前年潜入关中,相助会宁国阻击西部统师毕万全,被天枢院陇西卫设计,天剑宗主白无瑕率手下,将其围杀于黑风峡。
没想到,此人竟在此刻难,显然是听闻夏使到来,特意前来刁难寻衅。
岳惊风死死盯着宗天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九年前,他曾代表银西无双殿出席过一场极秘密的“立竿夺玺”大会,见识过当时还略显青涩却已锋芒毕露的宗天行的手段,对其天枢院主的身份和厉害有所耳闻,但此刻宗天行戴着面具,他并未能立刻认出。
然而,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厌恶,让他直觉感到眼前这个沉默的戴面具者绝非寻常人物。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等待着宗天行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难。阿史那鹰端着酒碗,眼神深邃,并未出言制止,似乎也想看看这位次辅大人如何化解这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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