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叫他王大山了。
随着他断续的讲述,周智才慢慢拼出那伙人的来路。
医生早年确实上过前线,也负过伤,可功劳没报上去,部队档案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他认定是上司贪功,从此记恨在心。
退伍后回乡,拉拢了几个同样憋屈的老兵,又带上弟弟王大山,一起南下闯港城。
人够狠,手脚也麻利,不到半年就占住了一条街,从收保护费起步,慢慢盘出点模样。
三年前,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找上门,没亮身份,只丢下一句话:跟着干,不用再当古惑仔;立下功劳,人人都是千万身家,运气好点,亿万也不稀奇。
王大山不知道那人背后是谁,医生也没细说,只知道自那以后,他们就跟了猜霸,专管白货渠道。
这些年赚得不少,日子过得油光水滑。
可周智端掉猜霸没多久,组织那边就来了电话——老线路断了,补不上。想重启?自己掏钱铺路,少于八位数,连门都进不去。
医生这才起了歪念头:干脆干一票大的,搞笔快钱,先把货源续上,再把货倒出去,说不定也能学猜霸,几年之内翻身成巨富。
他眼红,却忘了湾仔这块地盘,早有人盯得比鹰还紧。
“唉……其实我劝过他。”王大山盯着桌面一道划痕,声音低下去,“我说,湾仔有周Sir坐镇,不好动。他不听,说人活一世,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只要拳头硬、脑子活,就没人能踩得住。”
“他上次在吉隆坡栽在我手上,嘴上说是‘失手’,这次倒打一耙,非但要把珠宝拿回去,还要扒了你这身警服。”
王大山刚把话撂下,周智就笑出了声。
这医生还真是轴得可以,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真当自己在吉隆坡是走运才被按住?还是说,从陈家驹那儿侥幸溜掉一回,就以为全港城的警察都好糊弄?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这般狂得没边,今晚这事反倒难收场——至少不会这么干净利落。
至于那个兔崽子,周智问完该问的,再懒得跟他多费一句嘴。怎么判、关哪儿,自有法庭和惩教署的人操心。他只管盯紧人,等开庭那天,要么送赤柱,要么押去离岛,案子一结,卷宗归档,清清爽爽。
审讯室门一关,他径直回了办公室。
今晚这场面,早把湾仔警署搅得没了半点聚餐的心思。
倪永孝那伙人折腾了半个月,刚喘口气,医生又带着火药味杀进来。虽说周智带着人稳住了局面,没惊动市民,也没让记者闻风而至,可活儿一点没少——酒店安保录像、宾客证词、现场物证、交接清单……光是捋清楚就得熬到天亮。更别提明天一早,总区高层的电话准会打进署长办公室,问的不是“人抓没抓到”,而是“为什么偏偏是湾仔?有没有内部疏漏?”
所以,谁也别想吃现成的席面了。
全员留下,连夜赶材料,既是帮周智顶雷,也是替自己留条后路。
好在周智心里有数。他让宋子杰直接从帝豪酒店订了全套外卖,虽说是盒装,但鲍汁扣鹅掌、花胶炖鸡、干煎大虾一样不少。送餐车一停,整栋楼都跟着松了口气,走廊里全是“周Sir万岁”的起哄声。
刚推开办公室门,何家驹就端着几份热饭跟了进来:“周Sir,您跟李sir的份,我特意挑了两样硬菜。”
“辛苦你们了。”周智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数也没细数,“酒水不喝了,烟和饮料,拿去买。不够再找我。”
那一沓,少说五六千。够整个湾仔警署每人拎两包烟、三瓶汽水还有剩。他向来不抠——手下跑断腿,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讲纪律。钱多出来,就当是给几个年轻人补补夜宵,买几包烟提提神,比空喊“大家加油”实在得多。
“杰哥,先垫垫肚子,吃完聊点事。”
“嗯。”
李杰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坐姿挺直,连筷子夹菜都带着一股子绷着劲儿的克制。这是他十年军旅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改不了,也不打算改。
饭菜不错,但对周智来说,不过是常吃的口味;对李杰而言,这些年跟着龙威,吃穿从没亏过。两人吃得快,收拾利索,垃圾顺手拎出门扔了。其实真要论资历,哪用他动手?换个别署长,早有人抢着擦桌倒茶。可周智不惯那套。
“杰哥,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雪茄,挑了一支递过去。
李杰接过来,打火机“啪”一声响,烟头亮起:“有话直说。咱们不是外人。”
“医生这拨人落地,你往后,打算怎么走?”
这话一出,李杰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真没想过。
若当初没偷偷离队、没一路追到港城,如今仇已报,本该回部队,继续做他的尖刀。可现在,家回不去,港城也留得勉强——替龙威挡风遮雨的日子,他早腻了。不是图钱,是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龙威爱摆排场、好面子、话不说透,偏又指望别人替他扛事。李杰念旧,知恩,所以忍到现在;可恩情不是枷锁,他也不是谁的影子。
“你说得对。”他吸了口烟,烟雾缓缓散开,“我确实没想好。你有主意?”
“我在想——你愿不愿意,换一身制服?”
“杰哥,实不相瞒,我这湾仔警署署长当得有点悬——手底下能真正信得过、用得上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这次行动你也瞧见了,除了你带的那组人,其余几个组,不是刚调来的生面孔,就是被上面派来盯梢的。真要动真格,我连个靠得住的副手都难找。”
“你手下那几个兄弟,来福枪法是没得挑,可其他人……说实话,经验、应变、临场判断,离独当一面还差一截。而湾仔这两年案子一个接一个,毒、赌、黑、绑,样样都往我们头上砸。我真怕哪天他们顶不住,出点闪失。”
“所以,我想留你下来。港城需要你这样的人,湾仔更需要。”
周智说得直白,没绕弯子,也没端架子。李杰听着,没插话,只把雪茄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