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李杰真只是个从北边南下的普通青年,这会儿早点头如捣蒜了。
港城警员的薪水不算顶尖,但比茶餐厅跑堂、码头扛包稳得多;更别提这份差事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分量——雷洛那辈人虽把警队搅得乌烟瘴气,可也硬生生熬出一股子韧劲:华人警察之间,讲义气、守底线、帮衬同袍,成了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早些年退下来的、下海发财的、甚至转行做律师的,不少人都默默往“警队救助基金会”里塞钱。伤残的、卧底废了腿的、家里遭了难的……总有人伸手托一把。港府拨款、民间集资、老警官们搭桥牵线,日子再难,也少有饿着肚子扛枪的。
这样的活计,体面、安稳、有分量,谁不想要?
可李杰不是旁人。
他来港之前,身上那层皮还没彻底褪干净。
退出是退出了,可规矩还在,烙印还在。港城于他,不过是上回护送杨倩儿时歇脚的驿站;他于港城,也不过是个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赶路的过客。根,在北方。
可回头一想——家,现在也回不去。就算硬着头皮踏进门,怕的不是自己挨骂,而是亲爹妈被人上门盘问,是当年拍着肩膀叫他“小李”的老处长,一夜之间被叫去喝茶。
雪茄燃到一半,烟雾缓缓升腾。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
“阿智,你心里清楚我的难处。”
“正因如此,我才更想请你留下——这里没人查你从前,也没人翻旧账。你只管做事,我替你兜着前头。”
“我算过了,一年之内,只要你跟我搭把手,把湾仔这几摊子理顺,督查的位子,我保你坐上去。”
“咱自家兄弟,我不瞒你:警校校长,是我亲叔。下个月我就去敲他门,推你进见习督查速成班。这两年警队缺人缺得厉害,连训练周期都压到了半年。结业考拿个A,再办两起硬案,转正就是板上钉钉。”
李杰听完,没觉得突兀,也没起疑。真正有本事的人,向来不怕没案子,就怕案子不够硬。天下哪有无贼的江湖?只要案子来了,功劳自然跟着来。
“好。”他把烟掐灭,声音不高,却落得干脆,“阿智,你掏心窝子说了这么多,我也想透了。这事儿,我应了。”
周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太需要李杰了——身手利落、脑子清亮、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和他胃口对得上。只要再磨上半年,把港城这一套规矩、节奏、人情世故一点点喂给他,湾仔警署的大半担子,就能放心交出去。
当然,他不是图清闲,更不想学黄耀那样混日子。他肩上压着另一块石头——昨晚上老六传来的消息,沉得让他整宿没合眼。
那家伙花了小半年,终于摸进了龙马集团核心,成了马爷身边红人。
据老六说,龙马如今明面上姓“龙”,暗地里早撕成了两片:
一个马天寿,真名,管亚洲——白货、冰毒、军火,全在他手里攥着;猜霸是他旧部,所谓“亚洲冰后”,也是他亲手捧起来的。
另一个马坤,原该叫龙坤,如今也随大流改称马爷,专盯美洲市场。
两边表面和气,背地里,早把刀磨亮了。
马天寿的资料,周智扫过一眼就搁下了——不过是个老派毒枭,手段陈旧,根基松动,翻不出什么大浪。只要他敢踏进港城半步,凭手头这些底细,周智抬手就能摁住,犯不着多费心思。
真正让他夜里睡不踏实的,是另一个名字:马坤。
老六递来的密报里写得含糊,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这人极可能就是龙虎门那位马坤,王小龙喊了十几年“坤叔”的那个。不是血亲,胜似父亲。
更扎眼的是,马坤身边始终跟着个绰号“小龙哥”的人。传闻出手快、下手狠,连马天寿都曾动过收拾他的念头,临到头又生生咽了回去。不是不敢,是真怕——怕那双拳头砸下来,骨头都找不全。
还有风声说,马坤另有一条货路,和马天寿的盘口不搭界。老六试探着问过马天寿,当场被啐了一脸。马天寿只撂下一句:“这世上哪有什么两条路?白货流到哪儿,最后攥在谁手里,你心里没数?”
老六没敢再问下去。
可周智心里有数。他早从零碎线索里拼出了那个影子——火云邪神。
这名字一浮出来,周智脊背就发紧。
他缺的不是案子,是时间;不是权力,是能压得住场子的本事。所以他急着找人接班,好腾出手来闭关苦练,等哪天真刀真枪对上,不至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李杰一进来,周智肩上的担子立刻轻了大半。
原本他盯上了王宝,打算收网。谁知剿完医生那伙人第二天,东区金碧辉煌大酒店突然拉下卷帘门,悄无声息地歇了业。
线人传话,王宝对外放风说是“翻新升级”,要提升服务档次。
可内线咬耳朵说,王宝是得了信儿——湾仔警署要动他。他躲得干脆利落,只等证据烧干净、风头过去,才肯再开门。再开张,怕是连烟灰缸都得擦三遍,交易绝不会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摆在大堂角落。
消息传到周智耳朵里,他没说话,只把桌上那份《内部人员接触记录》又翻了一遍。
内鬼?肯定有。只是眼下顾不上揪。
他正一门心思催着叔叔周德龙加紧调教新人。
最新一期警员训练班,他一口气截下大半名额,惹得其他警署牢骚满天飞。
他不在乎。勋章堆得比档案柜还高,蔡元祺在总部大会上点名表扬都快成例行公事了。连保安部的陆明华也铆足劲往他身上贴金,媒体镜头前轮番造势。
蔡元祺顶不住压力,只能半公开启动对周智的升职评估,嘴上说“慎重考察”,实则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