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呢。”英子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拉到耳边。她的声音有点懒,有点哑,“我在听。你继续骂。”
“我不是骂,我是说道理!你说,我爸我妈都在淮南,我工作也分在淮南,他倒好,非要往合肥跑。合肥有什么?房价贵,压力大,他开那个破酒店,能开出花来?我跟他讲,你先回来,先有个正经工作,将来想干什么都行,他不听。他说我不理解他。我不理解他?他理解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英子这边台灯里灯丝的细微嗡鸣。
英子的房间很干净。白墙,原木地板。妈妈把原来那张白色欧式铁艺床换了,新换的是一张白色安娜床,床头是弧形的,雕了细密的花纹,铺着新洗的奶白水洗棉床单,枕头两只,一只枕,一只抱,并排摆在床头。
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月亮与六便士》,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藤蔓绕了一整圈。墙角搁着从北京带回来的那只行李箱,拉链半开,里面的衣服露出一角,还没收拾。门后挂着一件明天要穿的白色亚麻衬衫,搭在铁艺挂钩上,袖子垂下来,被门缝里的风吹得微微晃。
她听着雪儿在电话那头喘气,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雪儿,”英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明天中秋,先别讲这个了。明天强子不是也来吗?你见到他,当面好好说。我们回头要看到他,我也劝劝他,行不行?”
“那你跟周也呢?”雪儿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从愤怒模式切成了八卦模式“你俩怎么样了?他不是跟你一起回淮南了吗?过两天我们几个聚聚呗,你把他带上,我把强子押来,咱们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
英子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线月光。
“英子?”
“他要出国。”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伦敦。材料都准备好了。让我跟他一起走。”
电话那头雪儿的声音一下子尖了:“那你跟他去啊!英国!伦敦!英子你脑子坏掉了?周也什么人你不知道?你北大毕业,他家里有房有车有背景,人还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他对你又专一,你跟他去伦敦,读个书,拿个文凭,回来随便干什么不行?你为什么不跟他去?”
英子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枕头上的褶子被她压出一道深沟。窗外有虫叫,九月了,叫声已经不如盛夏那么烈,稀稀拉拉的,像散场的掌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上,妈妈教她认蟋蟀,说叫得最响的那只,往往最先被鸟吃掉。
雪儿盘腿坐在床上,Kitty玩偶搁在膝盖上,两只猫爪子搭着她的手腕。她穿了件粉色娃娃领睡裙,袖口裙摆滚着白蕾丝边,丸子头上别着枚掉漆的Kitty发卡。满屋子都是Kitty——床单、被套、枕套上两只猫耳朵竖得老高,化妆台上Kitty镜子、Kitty梳子排成一排。她咬着酸奶吸管,咬了半天没吸,吸管口扁得像张小纸片:“英子,我问你个事。”她把酸奶盒搁在床头柜上,盒底磕出“咚”的一声,“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也是听美兮说的。”
“讲。”
“你俩在一起这么久,是不是……没发生过关系?”雪儿的声音矮了一截,像做贼,“美兮说,你不让他碰,也不让他摸。你——你是不是根本不爱周也?”
“我能做的,我都做了。”英子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
雪儿把Kitty的耳朵揪了一下,又揪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做什么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是跟许淮之没断。一直在联系。要不然周也怎么这么忌惮他?”
“什么叫他忌惮许淮之?”她猛地翻过来,胳膊肘撑着床,头发散了一枕,“我联系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联系了?许淮之是我同学,他留在北京考研,我总不能把人家拉黑吧?我跟他说一句话,周也就拍桌子。那要是哪天我跟男同学吃顿饭,他是不是要把我锁屋里?”
“可人家是你男朋友啊,你得在乎他的感受。”雪儿把Kitty往腿上一按,猫脸被她按扁了,两只玻璃眼珠瞪着她,“当时我在淮师,也有一个同学,长得比强子帅,追我追得全班都知道。天天给我送奶茶,冬天送热水袋,夏天送冰西瓜。我对他也——也不是没感觉。可我硬生生跟那个人断掉了。四年,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连招呼都没打过。他看到我,我头一调就走。我做得到。英子,你也做得到,你只是不想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英子盘着腿坐在床上,膝盖从被子里拱出来两个包。她伸出一根食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
“就算我今天跟他睡了,给他摸了,跟全天下男人都决裂了。他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那我问你,明天呢?后天呢?他让我跟他出国,我去了。他让我不要跟我妈来往,我是不是也不来往?他让我不要管小年,我是不是也不管?”
“我不是说让你——”
“我能为他做的,我都做了。”英子的声音高了一截,又猛地压回去,“我不让他操心,我不花他的钱,我连看我妈都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怕他嫌我分心。可他让我把根拔了跟他走,我做不到。雪儿,你明白吗?根拔了,人还能活吗?”
雪儿把Kitty抱紧了,下巴搁在猫头上,声音小了半截,像是跟自己说话:“我看你就是不爱他。要是王强,我肯定去。王强那边现在这个情况,不是我不去,是他没前景,你知道吧?现在搞酒店多难啊,他一个刚毕业的,我不建议他冒那个险。有个稳定工作多好,过个小日子多好。你就是不爱周也。”
英子没接话。
英子盯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去北京第一年买回来的,十块钱,四年没换盆,根从土里顶出来了,白生生的,缠成一团,像一把打结的线。
她忽然觉得,那盆仙人掌就是她自己。扎在土里,扎得紧,扎得深。扎得别人以为她不需要水,不需要肥,不需要太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根扎得越深,心就越疼。
因为每长一寸,都在提醒她——它的刺,每一根都是旱出来的,没水喝的孩子,长大了一身的刺,扎别人,也扎自己。
“雪儿。”她的嗓子忽然有点紧,像有人拿手指捏住了她的喉咙,“我不是不想去。我也不是不爱周也。”
她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是做不了那么多。你爸有本事,你家里有底气。你后面站着一排人,这个不行还有那个。我没有。我后面就我妈一个。”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不是哭,比哭更难,是咬着牙把每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挤得五官都缩在了一起:
“我妈年轻的时候为我付出太多了。她为了护我,她连命都能豁出去。现在她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我不能让她老了,身后空无一人。”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一滴,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领口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