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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酸一口甜一口上(第1页)

“英子?英子!”

常莹的声音从客厅那头横着甩过来,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往上挑着。

“你起这么早干啥?一大早叮叮当当的,你回去躺会儿,好不容易毕业了,在家歇两天——做饭?你做啥饭?你让你弟去买!门口那家牛肉汤馆子,四块钱一碗,要辣要咸你说一声,老板都认识你弟。杜森!杜——森!”

英子正站在厨台前,灶上坐着一口不锈钢汤锅,锅底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边,水已经冒了细泡。她手里忙着往锅里下圆子,袖子撸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颈侧。

——可那双眼,肿了。上眼皮鼓着,像两条卧蚕趴错了地方,眼白上挂着红血丝,一根一根的。昨晚跟雪儿那通电话,挂了之后她趴在枕头上哭到后半夜,枕头湿了半边,翻过来睡,翻过去又湿了。早上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吓了她一跳,她用凉水拍了半天,拍了又肿,肿了又拍,最后索性不管了。

身上那件粉色睡裙早换下来了,此刻穿一件白色圆领短袖,下面配了条浅灰色棉麻阔腿裤,裤脚挽了两道,脚上趿着人字拖,脚趾甲剪得干净。

橱柜是哑光深灰面板,台面白色石英石,油烟机不锈钢机身锃亮,边角还挂着英子刚才切葱时溅上去的一粒葱花。烤箱嵌在橱柜里,门上的显示屏还亮着。

“姑姑,你睡你的,我来弄。”英子头也没回,拿勺子在锅里推了两下,绿豆圆子在水里打着旋,鼻音还在。“我弟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在面馆从早站到晚,让他多睡会儿。”

常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从腰上滑到地上。她身上那条粉色背带裤,还是英子大二那年不要了拿回来的。英子嫌太嫩,常莹说“嫩不嫩的我一个老妇女还挑”,就套上了。

英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背带裤的带子放到最短,裤裆还是往下坠,裤脚拖在地上,她走路都绊腿,索性把裤脚卷了两道又两道,卷成两个大厚边,毛着边穿,穿了两年。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缕一缕翘着,嘴角还挂着口水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毯子,没捡,拿脚趾头勾了勾,没勾着,索性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朝地铺方向踢了一脚。

“杜森!起来!”

踢完这一脚,常莹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牙刷塞进嘴里。

地铺上,杜森蜷成一团,被子裹得只剩个脑袋顶。他身上那套蓝色纯棉短袖短裤睡衣,还是常莹在夏天夜市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一套,洗了一夏,领口松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裤腰的松紧也懈了,翻个身就往下出溜。

天刚蒙蒙亮,男孩子早晨那点事由不得他自己,裤裆那块被顶起来一个鼓包,把松垮垮的睡裤撑出个小帐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我去买……”

常莹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含着牙刷,满嘴白沫子,头发更乱了。她听见杜森的话,眼皮一抬,瞪他,头往旁边甩,下巴朝地铺方向抬,那意思,躺下。

杜森看着他妈。常莹没说话,就盯着他,牙刷在嘴里捣了两下,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杜森那点男子气概在常莹面前,缩得比乌龟脑袋还快。那只手揪着毯子角盖住肚子,嘴撇了撇,像一只被亲娘踹回窝里的懒猫,敢怒不敢言。脑袋一歪,又埋进了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意思是“姐你真好”。

英子在厨房笑了一声。会哭的人不一定会笑,可会笑的人,一定哭过很多次。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可到底是笑了。

昨夜,她给周也写了一条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剩下四个字,在输入框里躺了一夜,终究没发出去——

“我跟你走。”

四个字,多简单。简单得不像她这二十年学会的任何一句方言,不像她妈教她的任何一条道理。

她妈这辈子教她的是——不欠人,不欠命,挺直脊梁,咽下眼泪,把苦嚼碎了吞,别吱声。

可这世上,哪有比这四个字更欠命的事?周也的命是往前飞的,伦敦在等他。她的命是往下扎的,根在红梅身边。

她想走。比谁都想走。

她想跟他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蒲小英、没人知道她是捡来的、没人拿手指逼她捐骨髓的地方。她可以在伦敦做周也的女人,做他那个世界里优雅的、体面的、喝下午茶的周太太,而不是此刻守着厨房做饭的蒲小英。

她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对话框还在,“我”字后面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又把手机扣过去。

如果是亲生的,她也许就走了。亲生女儿跟妈吵架、赌气、远走高飞,闹得再大,血缘在那儿摆着,谁也断不了。可她是捡来的。是妈妈在雪地里把她捡回来,养她,护她,挨打受气都是为了她。她要是走了,就是把妈妈这二十年,一笔勾销。

妈妈告诉她,要做蒲公英,要越过霉烂的稻草堆,飞出爬满蛛网的木栅栏,向着山那边的方向飞去。

可蒲公英飞得再远,根还在山上。她怕的不是飞,是飞了之后,回头看不见山坡上那棵老蒲公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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