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今天过节,别在这耗着。”
李娟靠在床头,病把人剥得干干净净。健康的时候,女人还有脂粉、口红、笑容当盔甲,往人前一站,好歹是个人样。可一躺到病床上,蓝白条子病号服往身上一套,什么伪装都剥了。剩下的,就是最里面的那一层——干裂的嘴唇,蜡黄的脸色,还有那片雀斑。
李娟自己也知道。所以她笑的时候,嘴角扯得比哭还难看。她不是不想好看,是没力气好看了。
张军站在床尾,黑色机能立领短袖,银拉链拉到一半,袖口收在结实的小臂上。深灰工装裤,裤脚塞进黑色低帮户外鞋。寸头,浓眉,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影。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把手机翻盖合上,往床沿一靠,低头看她。
“我刚来,你就撵我走。”
李娟妈坐在折叠椅上,纸巾攥成一团,眼睛红得跟桃儿似的,肩膀一抽一抽。擦泪时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细手腕,老式梅花表扣到最里一个孔还是晃。头发拿黑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泪水粘住了。
李娟爸立在窗边,个子不高,背微驼,双手背在身后,指头交叠着抠指甲缝。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干干净净的白圆领衫。他看一眼自家老婆,皱眉,声音压得极低:“树美,别哭了。当着孩子面,大过节的,像什么话。”
“我心疼啊。”李娟妈声音从纸巾后面闷闷挤出来,“人家中秋团圆,咱娟儿躺医院里,连口家里的饭都吃不上。”
李娟爸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省立医院院子里一排桂花树,正值花期,细碎金黄缀满枝头,风一过,甜香满院。
树不知道人间疾苦,到了时候就开花,开完了就落。可人不一样。人到了该团圆的时候没团圆上,那个缺,比树上的叶子还密,数不清,也扫不净。
李娟爸把脸别过去,玻璃上倒映出他的眉眼,模模糊糊的,桂花年年开,人却不是年年都在。他在心里数了数,娟儿还没成家,还没穿过婚纱。要是这病……
有些话,当爹的说不出口。说出来矫情,咽下去扎心。李娟爸这辈子没掉过几回泪,可他今天站在窗前,玻璃上倒映出他的眉眼,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忽然想起娟儿三岁那年,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揪着他的耳朵喊“驾”。那声音穿过二十年的光阴,砸在他后脑勺上。
当爹的人,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专门放女儿的。那块地方,平时锁着,钥匙扔了。可到了一些节骨眼上,那把锁自己就开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蹦——她学走路摔的第一跤,她换牙时豁着的那颗牙,她第一次骑自行车时他在后面扶着的那双手。
他这辈子没求过老天爷。可今天站在窗前,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在心里说了一句——老天爷,要收就收我,别动我闺女。
那香味从窗缝钻进来,混着消毒水味、走廊里护工推车的轱辘声、隔壁床老太太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黄梅戏,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床头柜上半敞着一盒桂花糕,淮河路老字号,油纸包着雪白糕体,糕面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瓣。旁边一个小玻璃瓶,插着几枝桂花,金黄小花密密挤在一起,是张军来之前在路边摘的。
“带了桂花糕。”张军把盒子往李娟那边推了推,“你早上没怎么吃,先垫一口。”
李娟没动。目光落在窗外桂花树上,眼神空空的,像是穿过了树,穿过了白墙,落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很远的地方有还没发生的未来。那个未来里,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她不知道张军还会不会在。她不知道这满树的桂花,明年秋天还会不会再开。
时间像桂花,一茬一茬地落。她不知道自己是正在开的那一茬,还是已经在往下掉的那一茬。
人活到某一个节骨眼上,往前看是雾,往后看是崖,脚下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想站,却站不稳。
走廊里高跟鞋敲水磨石地面,吧嗒吧嗒。门推开,汪慧进来。浅蓝衬衫下摆扎进黑西裤,手提包往床头柜一搁,包带垂下来搭在桂花瓶旁边。头发扎低马尾,脸上扑了薄粉,遮不住眼下的青。
“费用交过了。”汪慧说。
李娟妈赶紧站起来,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鼻音:“慧儿,回头我给你,晚一点我回去拿存折……”
“回头再说。”汪慧摆摆手,嘴上说得轻,下嘴唇却抿了一下,嘴角往旁边歪了歪,一闪就没了,“我去上班,请了半天假,得赶回去。”
李娟把脸往枕头里侧了侧,声音很轻:“嫂子,我哥呢?”
汪慧眉毛动了一下,眼皮垂下来,手指在包带上捻了捻:“你哥?你哥不要上班?你哥要是不上班,这一大家人吃什么,喝什么?”
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点笑意,句句在理——可越在理的话,越冷。理是骨架,情是血肉。一个人跟你讲理的时候,往往是情已经不够用了。
李娟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雀斑在苍白的脸上像撒了一把碎芝麻。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放在床沿,细得像竹签,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贴着昨天打点滴的胶布,青紫了一小块。
汪慧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张军,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行了,我走了。小军,你在这看着,晚上我问问医生,不行就回家,让我妈烧两个菜,你们都过来。或者我让李阳从饭店打包几个菜送过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转头看李娟,“别东想西想,听见没有?好好养病。”
李娟“哦”了一声。
高跟鞋声沿着走廊远去,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隔壁床老太太的收音机换了台,在播天气预报——“今天白天到夜间,全省晴到多云,东北风三到四级,最高温度二十四度……”字字清晰,一句一句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李娟把脸转过来,看着张军,嘴唇动了动:“张军,你回去吧。晚上正好还能跟他们聚餐呢!”
李娟妈急了,拽了拽李娟袖子:“娟儿,你让张军走干什么?他陪陪你不好吗?”
李娟没看她妈,眼睛还看着张军。
李娟爸从窗边转过身,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声音沉沉:“张军,你回去。你家里也有事,还要给你爸上坟。走吧,这边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