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饶了他吧。”英子把菜单合上,搁在桌上,声音不大。
饶了他?美兮这辈子没饶过谁。饶人这两个字,在她字典里是反着写的。她活一辈子,就活一个“赢”字。赢了是爱,输了是仇。中间那些温吞水的情分,她不懂,也不想懂。
“我就不饶。”美兮把腿换了个方向翘,包臀裙的衩口滑开一道缝,露出更多的大腿。
这世上有一种女人,爱一个人,是攻城略地。拿下了是爱,拿不下是不甘。她分不清自己是爱许淮之,还是爱“拿下”这件事本身。她只知道自己想要。
想要,就够了。年轻的时候,想要就是理由。可想要这两个字,最怕的是——你以为是爱,其实是不甘心穿了件爱的衣裳。
雪儿把奶茶杯端起来,吸了一口,吸管咕噜响了一声,珍珠没上来。她把杯子放下,眼皮抬了抬,看着美兮,嘴角往一边歪了歪:“你这么有本事,你给他拿下呗。”
美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了,拿手拨了拨头发,没接话。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情敌的冷眼,是闺蜜轻飘飘一句“你拿下呗”。拿下了是爱,拿不下是笑话。她美兮大小姐,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输,是被人看见她输。
英子看了雪儿一眼,雪儿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说。王强在旁边夹菜,筷子在盆里扒拉,扒拉了半天,夹起来一只龙虾尾,塞嘴里嚼,辣得嘶了一声,赶紧灌了口啤酒。
周也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对话,他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英子椅背上,手指头轻轻敲着椅子的边沿,眼睛看着棚子外面。棚外是洞山中路,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铺了一地,有辆二手黑色改装车从路那头拐过来,排气管轰隆隆响,停在排档门口。
英子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
周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手指头不敲了,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攥了攥。
杜凯站在门口,一件黑色皮夹克敞着,里面套了件白色背心,背心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那道细细的银链子。下面一条黑色工装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马丁靴里,耳朵上一排三个耳钉,银的,在灯泡下闪了一下。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Zippo,磨砂面,盖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咔嗒咔嗒响。
他往门口一站,像条野狗闯进了宠物派对——尾巴没摇,牙先龇了,打火机咔嗒咔嗒响,是他磨牙的声音。
他扫了一圈棚子里的人,看见英子,看见周也,看见美兮,最后目光落在周也脸上,停了一秒,嘴角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英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我也来这吃饭啊。”杜凯把打火机揣进裤兜,手插在夹克兜里,靠在柜子上,“我不能来这吃饭吗?你们来这吃饭,我不能来?”
“可以来,可以来。”英子赶紧说,“你两个弟呢?”
“他俩在家呢。”杜凯往里走了两步,走到美兮旁边那个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懒散,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往椅背上一瘫。他看了一眼美兮,美兮正拿筷子戳螺蛳壳,没理他。
“我来了跟朋友一起的,”杜凯说,“你们吃吧。”
话音刚落,周婷冲进来。她身上——一一件黑色紧身吊带裙裹着,外罩白色短款牛仔外套,外套没扣,敞着,领口往下拉了一截,头发散着,卷了卷,拿发胶定了型,耳朵上挂着一对银色大圈耳环,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马丁靴,跟杜凯那双一模一样。
她一眼看见杜凯,直直地冲过去,站在他椅子旁边,胸口起伏着,喘着气:“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为什么不回我qq?”
美兮把筷子放下,拿手背挡着嘴,侧过头凑到雪儿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桌上的人都听得见:“你看她穿的,像什么?像个学生吗?”
雪儿撇撇嘴。可谁也没说出口——周婷那身打扮,像极了当年的美兮。女人看女人,最毒的地方就在这儿:你笑她穿得不像学生,其实你怕的是,她穿得比你更像当年的你。
时间是个轮回,你曾经穿过的衣服,总有一天会穿在另一个女孩身上,站在你面前,提醒你——你也曾这样,不要命地爱过一个人。
杜凯抬头看周婷,眉头拧起来,打火机从裤兜里又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合上:“你怎么追来的?”
“你跟我讲了呀,你在这里吃饭呀。”周婷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刘海粘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我就在这等着了呀。”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烦?我走到哪你跟到哪。到时候某些人说我拐卖小姑娘,我他妈上哪说理去?”
“谁说你拐卖了?”周婷把牛仔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不管,“我自己来的,谁说你拐卖了?”
周也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嘎吱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坐着高了整整一个头,黑色丝质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一截,他没管。他绕过桌子,走到周婷旁边,低头看着她,声音硬:“周婷,你给我滚回去。”
“我不回。”
“你回去。”周也伸手去拽她胳膊,周婷一甩手,把他的手甩开,牛仔外套掉在地上,她也不捡。
“我不回!你凭什么管我?你管好你自己吧!你不也没跟英子姐搞明白吗?”
省立医院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拐角,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张军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存折,深绿封皮,边角卷起,往李娟爸面前一递。
“叔,这个你拿着。”
李娟爸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眉头拧起来:“这是什么?”
“钱。我这些年上军校的津贴、补贴,奖学金、奖金,自己攒的。我家里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平时用不着。现在家里需要用钱,你跟阿姨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