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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献给你再续上(第1页)

水流声在逼仄却极尽奢华的独立卫生间里哗哗作响。

这VIp病房的盥洗室铺着防滑的米色大理石瓷砖,洗手台是亮堂的云石台面,旁边嵌着镀金的毛巾架。暖黄色的顶灯打下来,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冰冷。

英子站在马桶前,微微弯下腰,拧开底部的阀门,将液体缓缓倾入马桶。她眼底蓄积的酸涩终于盈满,一滴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来,越过下颌,悄无声息地坠进明黄色羽绒服的领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去擦脸,抬手按下了马桶的冲水键。水声轰鸣,她顺手将空了的旧尿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等水声平息,她拿过台面上的塑料杯,接了清水,俯身仔细冲净便盆边缘。冲完后,又抽出一张湿巾,将四周的水渍和缝隙一点点擦拭干净。反复擦了三次,直到干净,她才直起身,将湿巾丢进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仔细洗净了双手。

接着,她拿过墙上镀金架子里叠放整齐的干净白毛巾和新的尿袋,端着温水,走了出去。

她把水盆搁在床头的架子上,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极其熟练,没有半分的扭捏与嫌恶。她微微弯着腰,将那件明黄色的短款面包羽绒服的下摆往里收了收,利落地换上新尿袋,接着又拧干了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替钰姐擦拭干净。她低垂着眼睫,病房里柔和的灯光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美得静气,也静得让人心碎。

钰姐僵靠在软枕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鲜亮娇嫩的女孩,正低着头,毫无芥蒂地伺候着自己最隐秘、最不堪的排泄物。心里那道撑了半辈子的铁壁,毫无征兆地轰然崩塌。

她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起来,眼眶一酸,猛地偏过头去。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滴在白枕套上,瞬间洇湿了一大片。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如果周也在,如果她的儿子在,怎么轮得到一个外人家的闺女来做这种事?

可周也不在。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连个电话都打不通。她忽然恨起周也来——恨他不在,恨他把她扔给一个她不想喜欢的姑娘,恨他让她在英子面前,连最后那点当婆婆的架子都端不住。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怕露穷,中年怕露怂,老了怕露尿。穷是钱包掉了底,怂是脊梁缺了钙,尿是尊严漏了气。三样凑齐,人这辈子就算活明白了,也活到头了。

她这辈子在淮南商场上杀伐决断,跟人拍过桌子摔过茶杯,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她连别碰我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红梅站在床尾,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自己千娇百宠、考上北大的女儿,那个在未名湖畔念诗的女儿,那个穿着洋气衣裳、本该走在高楼大厦里的女儿,此刻却卑微地弯着腰,给一个不认可她的女人端屎端尿。

她看着女儿弯腰的背影,那腰弯得低,低得让她这个当妈的,心口像被人拿鞋底子抽。她这辈子弯腰弯惯了,弯在灶台前,弯在蒲大柱的皮带下,弯在金牙的皮带扣前。她弯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女儿直着腰走路。可这会儿,女儿替她弯下去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大雪纷飞,灰蒙蒙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攥着烟灰色呢子大衣腰间系着蝴蝶结的布带子,那条带子几乎都要被她生生揉碎了。

她心疼啊。

不是气女儿低三下四,是气这命道,也是气自己没能给女儿撑起一个硬气的门庭。人家亲妈病了,亲儿子不在,凭什么要她的女儿来受这份委屈?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凭什么呢。女儿是在替周也尽孝,是在替她红梅还恩。这孩子通透、懂事,懂事得让人连劝都无从劝起。

当妈的,最怕的不是自己受罪,是看着孩子受罪,还什么都做不了。红梅攥着大衣腰带,她想冲过去,把英子拉起来,把毛巾夺过来,把那个不肯认她的女人骂一顿,然后拉着闺女扬长而去。可她不能。她这辈子学会了太多不能——不能在恩人病床前撒野,不能让英子难做,不能把最后那点体面撕破了。她学会的所有“不能”,都是为了换英子一个“能”。

红梅盯着窗外,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烫过脸颊。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雨夜里捡起英子的时候,孩子的手攥住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那时候她想,我得让她活。现在她想,我得让她好好活。可什么才是好好活?让她不受委屈?可有些委屈,是通往不委屈的必经之路。

她要是冲进去,英子这些天的委屈就白受了。她要是不冲进去,自己的心疼就得咽下去。当妈的,咽吧。咽下去的,都变成骨头里的钙。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覃女士!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家里打了个电话多说了两句……”那个专属护士满脸惊慌地冲进来,一眼看到英子在收尾,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来我来,这位小姐你快去洗手。”

“许淮之!你是不是脑子有泡?谁让你来我家的?谁把你放进来的!”

美兮一身带花边的粉色法兰绒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她站在自家狭窄的客厅里,看着门口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逼仄的老式家属楼七楼,没有电梯。许淮之站在门口,微微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身上是件深灰色的双排扣戗驳领大衣,里头是黑衬衫,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左手一箱五粮液,右手几个高档礼盒和果篮。穿大衣爬七楼,像大熊猫钻胡同——稀有,尴尬,但确实有诚意。可这股子旧社会的斯文和洋气,跟这楼道里贴满“开锁通下水道”小广告的破旧环境简直格格不入。

“晚辈许淮之,特来拜会伯父伯母。”许淮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喘,语调依旧温文尔雅,像个来视察的旧派绅士。

“拜会你大爷!我爸妈不在家!你给我滚!”美兮急得连拖鞋都掉了一只,刚想冲上去关门,屋里头传来一个极其慵懒、带着几分娇媚的女人声音。

“哎哟,老四,谁啊?大呼小叫的,还让不让人看电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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