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两道灌木丛,季南星略微侧着头,不知道这样静静看了他多久。
两道目光骤然相接,这一回,陆宴没像往常一样佯装无事地挪开。他平淡地看着那张刻在记忆里的脸,眼底的偏执、痛苦和挣扎全部消失了,黑眸半垂,只剩下沉沉的平静,像柔和月光下沉静的湖面。
久违的、温和的陆宴再次出现,季南星愣了会,忘了挪开目光,也顾不得陈医生疑惑探究的眼神,静静与陆宴对望。
他看得出神,冷不丁地被身后的一道圆润肥胖的身影袭击,直直被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绿草。
他愤愤呸呸了两声,却听见一阵很轻的笑,不远处的陈医生轻笑着,在他隔壁,陆宴疏离淡漠的眼底,也染上几丝笑意。
季南星脸上一下子烧起来,心里又有点暖,酸酸胀胀,像打翻的气泡水咕咚咕咚,还有点甜。
他不自觉地低下头,把始作俑狗一把抱住,手法杂乱泄愤一样地在卡车毛茸茸的狗脑上又揉又挠。
“汪汪汪——”
“你还汪汪,偷袭我还汪汪,汪——”
他幼稚郁闷地抱着卡车大眼瞪小眼,发顶杂乱地翘着两条杂毛,乌黑的发上沾了几片草叶子。
头顶传来轻微的触感,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季南星抬起头。
陆宴缓步走过来,伸手把那两片草叶揪下来,“长叶子了。”
季南星动作一僵,诧异的脸上还泛着浅浅的薄红。
不等他反应过来,陆宴已经自然地抽身,他收回手,好像真的只是路过顺手拨了一下,没再看季南星一眼,跟着陈医生攀谈着什么,渐渐走远。
秋风凉凉吹打过来,季南星脸上的温度丝毫没降。他摸了摸头顶,愣了好一阵,嘴唇动了动,心中温热酸胀,突然一把将头埋进卡车白色的绒毛里。
他甫一埋头,远去的人正好回头来。
清风、绿地、日光,明媚的青年和可爱的狗狗,像画一样温暖的场景。
世界像被镀了一层柔光。
柔光洒在那顶乌黑柔软的发上,黑发之下露着细嫩白瓷的耳垂,只是那一点细润的白,此时缀上红润欲滴的绯色。
*
陆宴依然没有搬回家里住,但季南星心态好了许多。
死过一遭,季南星比谁都容易满足。
那天下午轻轻短短的一次触碰,足够他回味熬到陆宴生日那天。
但离奇的是,自那天以后,季南星身边怪事频频发生。
先是他用来复建的几幅画不翼而飞,而后是他房间不知道被谁闯入,尽管对方尽可能还原了卧室的布置,但季南星有强迫症,仅仅一丝的差别,也能敏锐发现。
他隐隐有个猜测。
在这个家里会怀疑调查他身份的人,不外乎只有陆宴。
一想到那天陆宴和缓的态度,季南星巴不得陆宴天天来他房间里搜查找线索。
为了方便陆宴“勘查”,他甚至特地在桌上留了几份消遣时看的《航天日报》和发射器论文。
但陆宴的试探也不是全无负面影响。
第四次在晚饭里吃到大葱后,季南星一张小脸终于耷拉下来。
大葱、秋葵、辣椒……这些他以往避之不及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在饭菜里出现。
他郁闷地夹走,一顿饭吃得心累无比。
陆宴再这么侦查下去,他连饭都要吃不香了。
吃完药过后,季南星困顿地往楼上走,却被白管家喊下来。
“小少爷,陆先生电话找您。”
回国半个多月,这还是陆志华第一次联系他。
季南星接过来,电话那头有点吵,像在某些不太正经的场合。鉴于陆志华人所皆知的作风,季南星识趣地没多问。
陆志华的声音中气十足,“小宝,回国有些日子了,身体还好吗?听说陈医生也跟过去,是不是心脏出什么变故了?”
心脏都停两回了,这个便宜爸才知道陈医生回国。
真挺没良心的一个爸。
季南星敷衍应了两句,听见他那边有女性清脆的声音,也懒得跟他打来回,径直问:“父亲,您还记得我母亲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一阵,而后响起陆志华略显严肃的声音:“怎么问起这个。”
季南星握紧了手机,道:“前几天发病,很严重,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妈妈了。父亲,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久的沉默。
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话筒里传来海浪的声响。
“你母亲是个很优秀的艺术家,一辈子都献给艺术。她有自己的决断,很果决、很优秀的女性。”
“乔管家说她去世了,父亲,她是怎么死的?”
话筒里传来一声叹息:“你母亲……执念太深,艺术家的通病,生涯的最后,她抑郁而终。她死之前有自己的坚持,把自己毕生所有作品都毁了,除了你,她不希望在世界留下一点痕迹。她那时候……很厌世,我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