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见,每年的护士节他们有主题班会,是会请张书记开给大家上思政课的,还有出发见习前的培训,他们的七步洗手法还是张书记教的呢。
但因为不熟,所以大家还是紧张,问过好后拉开椅子落座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一点。
“大家别拘束,我今天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别紧张。”张书记笑眯眯地同大家道,“我就是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在这儿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学习有什么收获的。”
跟大家聊了好一会儿学习上的事,张书记看了眼时间,扭头疑惑地问欧阳老师:“不是说你们宋院长要来?现在还没到,是有事耽搁了还是?”
“还在开会,开会……”欧阳老师有些尴尬地应道,“有些问题讨论起来超出预计时间,让大家久等了实在抱歉。”
艾青禾看一眼和他们一样显得有些拘谨的欧阳老师,忽然想起上个月刚来的那天,下着雨,他穿着雨衣骑着小电驴在班车前面引路的背影。
那时候他们喊他师兄,他也还算热情地给他们介绍宿舍,介绍江安的名胜,一切还算和谐。
还有梁孟菲,那个在这座城市里给她最多善意的人,他们好像都在这短短几天里变成了面目全非。
但也可能像杨梦津说的,人还是太复杂了,她以前认识的,只是他们的其中一面,还是月亮光明的那一面。
她不自觉地走神,第一次强烈地思念孟彦卿,要是他在就好了,虽然一时也想不到他在的话能改变什么,但只要他在就好了……
门外的脚步声将她从胡思乱想里拉回,艾青禾抬头,看见欧阳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小会议室,此刻正陪着一位中年男人从外面进来。
经典的地中海发型,短袖的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腆着将军肚,绷着脸,仿佛颇有威严。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往学生里一扫,掠过艾青禾和杨梦津时眼睛微微一眯。
随后脸上浮现出笑容来,说着“张书记真是不好意思来晚了”,一面上前同张书记握手。
“为表歉意,待会儿中午我请张书记在江安大酒店吃顿便饭,不知道张书记方不方便?”
张书记笑着摇摇头:“下次吧,这次行程紧,下午我还要到文岗中医院看看那边的学生,午饭就路上随便吃点算了。”
说完顿了顿,她率先进入正题:“今天我过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关于贵院的陈振轩医生和我们两位同学的……不愉快,宋院长已经了解过这件事了吧?嗯、陈医生怎么没一起来?”
“他啊……”宋院长叹口气,表情无奈又心疼,“伤成那样,他哪里好意思出门,从小到大家里宠着惯着,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说完又叹一口气。
赵凡听了这话,嘲讽地撇撇嘴,几十岁的人了,被他说得好像才五六岁。
“都是当医疗组长的人了,还这么脆弱?”张书记笑笑,“这可不行,又不是我们的同学那样十几二十岁,还没经过事,我知道宋院长心疼外甥,可闯了这么大的祸,他就不露面补救补救?”
宋院长打个哈哈,“哪有张书记你说的那么严重,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么,再说,他已经挨了你们同学一顿毒打,也算是扯平了。”
顿了顿,又说:“或者我代他向两位同学道个歉,这事儿咱们就翻篇,别伤了和气,怎么样?”
大有我已经纡尊降贵了,你们要是不答应就是不识相了的意味。
“扯平?”张书记笑眯眯的,问的问题却很尖锐,“改天他闹出医疗事故来,也可以这么扯平?你代他道个歉,患者和家属就不该追究责任了?”
犯了错,只要挨一顿打,三拳加一脚,就算过去了?
宋院长一噎,问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张书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杨梦津和艾青禾。
杨梦津和艾青禾对视一眼,摇摇头:“我们不同意。”
“我们要他亲自当众道歉,他愿意吗?”艾青禾接着问,问完也不等宋院长回答,径自道,“他不愿意,他只会躲在家里发脾气,摔摔打打,然后让老婆给受害者打电话,让受害者给他道歉,帮他重新站起来,多搞笑,让受害者给施害者道歉,真是倒反天罡。”
“宋院长,你从小被宠着惯着的外甥,是一个懦夫,一个下流的对婚姻不忠的毫无责任感的懦夫。”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院长,“你应该庆幸我们跑得够快,没让他真的做成什么,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否则我爸妈会来杀了他,要不是我是胆小鬼,当时我就揍他了,哪用朋友帮我出头。”
说狠话谁不会,她气起来连自己都骂。
宋院长大概是没有或者很少被下面的人顶嘴,被艾青禾当面这么怼了这么一顿,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
张书记适时说了句:“哎呀,年纪轻轻不要轻言生死,什么杀不杀的,还不到那一步。”
座谈会其实谈不出什么结果来,张书记本身也不需要结果,她要的是江安中医院的态度。
我学生受了委屈,你们不愿意道歉,又已经闹僵,再就在这儿对彼此都不好,那不如我把他们接回去。
孩子嘛,出了事当然是家长来收拾残局了,没办法。
她要的是这个程序正确,要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所以最终的处理方式,就是安排这一批在江安中医院见习的学生们返回容城,也不用再费心转去其他单位了,直接去二附院吧,二附院本来学生就多,无所谓再多十四个了。
张书记还要赶在下午三点前就到文岗中医院,所以座谈会结束就立刻走了,临走只交代赵凡:“稍晚一点你们贺老师会联系你,你配合她做好善后工作,还有最后一班岗的同学也要继续好好完成工作。”
赵凡边听边点头,先示意其他同学回科室去继续上班,然后和杨梦津她们俩一起送张书记和随行的学生处老师出门。
在医院门口碰到送外卖的,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些三明治之类的面包点心和果切、饮料,另外还有两个写着“江安特产”的礼盒,一起递给学生处的老师。
“不知道两位老师爱吃什么、有没有忌口,不敢随便买,所以都是简单又能放的东西,还有点特产,我估摸着两位行程紧,也没什么时间去买特产,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代劳了。”
张书记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礼,老师来看你们,没给你们带东西不说,还顺你点东西走啊?这多不像话。”
“就是,还是留着你们自己吃吧。”学生处那位老师也笑着劝了一句。
赵凡认真地摇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今天端午节,您二位连节都不在家里过就出来,到底为了什么我们都知道,打小儿我爸妈就教育我,人要为自己的选择和所作所为负责,有什么后果得自己受着,十八岁以前有监护人擦屁股,十八岁以后都得靠自己,现在我们把事情闹成这样,虽然占理,但也确实闯了祸,我不该打人,所以还得劳动您帮我擦屁股,这是您爱护我们这些学生,不是我们能心安理得一点表示都没有的理由。”
张书记听了这番话不由得一愣,他在职场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和职工,也忍不住被他语气里的真诚触动。
“你啊……”她拍拍赵凡的肩膀,眼神温和慈爱,“其实路上来的时候,我跟你们徐老师商量过,要不要表扬一下你,虽然打人是不对,但遇到这种事,你没有劝两位同学息事宁人,而是挺身而出,为她们出头,承担责任,是很值得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