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北都督别院外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料峭春风卷着残寒一阵阵往院墙里钻,傍晚天色沉得早,灰云压在城头,半点暖阳也无。
各间厢房都点起昏暗豆灯,细碎火光透过窗纸,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
于甜杏收拾妥当白日往返清风小区带回的物资,从陈长林住的的后罩房缓步走出来。
刚踏出后罩房门槛,赵小草便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告知王婉早已召集众人等候正堂商议大事。
这座都督别院正堂依照晋地民居规制搭建,只沿四壁铺设厚蒲草坐榻,中央搁置一张低矮榉木案几,地上铺粗编竹席。
屋内,王婉早已跪坐在靠窗蒲席之上,陈李氏垂跪坐案侧,于大柱、陈忠、柳顺、石头一众青壮分两侧席地跪坐,所有人神色沉郁,满是连日来的焦灼难安。
见于甜杏掀帘而入,王婉微微直起身躯,抬手示意芍药取来一张干净蒲席铺在案旁,邀于甜杏一同跪坐议事。
待于甜杏安稳跪定,王婉缓缓开口,将今日午后春喜登门的前因后果、当下进退两难的困局完整叙说一遍,语调沉静,藏着连日周旋的疲惫:“今日我们虽勉强遮掩过去,可隐患已然埋下。唐家经营全城药材铺,与都督府大小幕僚、寿春各世家往来频繁,只需闲谈几句,周馥在外巡边一旬归来,你们冒充王氏随行佃仆的真相极易败露。可按士族往来规矩,周馥赠予我们整座别院、足额粟米柴薪,我身为琅琊王氏旁支,不等主人归城当面道谢便仓促动身,又会落得失仪的口实,一旦被周馥认定心中有鬼,沿途关卡巡骑必会层层拦截,三十余口人根本走不出寿春地界,两头皆是死路。”
话音落,厢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声簌簌。
陈忠往前微微挪动膝头,双手平放在膝上,说出来的话全是底层百姓最实在的担忧:“豆婶母子本心只是挂念坞里春管事的下落,并无刻意构陷我们的歹意,今日春喜上门,好歹是遮掩住了,可难保日后唐家不会再派人过来。我心里实在唏嘘,想当初年颍川陈氏、新蔡荀氏皆是扎根百年大族,宗族部曲数千,举族南迁依旧落得骨肉离散,四处飘零。我们这群无田无坞的逃难之人,若一路上没有甜杏嫂子带回干粮伤药、防身器物,早在不知那处荒山野岭饿死、冻死,哪里能安稳抵达寿春,更不用谈去往江南寻一处容身之地。”
这话戳中所有人心底共识,满堂之人齐齐抬眼望向于甜杏,眼底满是真切感念。
一路自颍川坞出逃,乱兵截杀、荒年断粮、山野匪寇层层堵截,每一次绝境,全靠于甜杏带回的现代物资兜底。
王婉侧过身,望向身侧的于甜,往日身为高门女郎自带的清冷矜傲褪去大半,只剩一路共患难的柔软恳切,轻声叹道:“是啊,大表嫂,当初途经残破村落遭遇流兵围堵,我与芍药孤立无援,险些遭难,若不是你我们二人早就埋骨荒村,这条性命全是你救下的。”
于甜杏轻轻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感念,跪坐的身姿平稳温和,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笃定而温和:“一路走来,我们共经兵祸饥寒,彼此扶持遮护,早已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必总把救命恩情挂在嘴边。眼下多说感慨无用,我们静下心细细盘算,要寻一条稳妥法子,尽早离开寿春南下江南,不能日日困在这座处处藏隐患的别院坐以待毙。”
陈李氏垂着头,鬓边白落在肩头,满是自责:“都怪我,不应该伸手扶人,才被认出,我愧对大伙。”
王婉垂眸静坐蒲席,指尖无意识摩挲案头一卷精细麻纸,沉默半晌,心中终于敲定一套贴合魏晋世家行事的脱身由头,抬眼望向满堂众人,语调沉稳清晰:“如今唯有借心神不宁、频遭惊梦为由提早动身。我自洛阳南下,一路数次直面兵戈厮杀,沿途随处可见饿殍横地、骨肉离散的流民稚子,惨状刻在心底,入寿春别院之后,夜夜都被往日惨事缠绕,夜半屡屡惊悸醒转,心神早已耗损到撑持不住。我亲手写一封笺帖,明日一早令柳顺独自送入都督府留存,帖中写明一路屡经战乱创伤,入寿后日日望见城外流民,旧悲反复翻涌,夜夜惊梦难安,身心实在难以在此久居,需即刻动身前往江左宗族别院静养休憩;待往后水路途经淮南地界,我必再折返寿春,亲自登门向周都督赔谢安置别院、供给粟柴的厚恩。这般说法不算无故不辞,不落失仪话柄,也不必苦等十日,耗到周馥巡坞归来。”
立在席侧的柳顺当即双膝微屈,伏身行部曲半礼,态度恭谨:“女郎若是拟好笺文,明晨天尚未大亮,属下便独自持帖入城,递帖之时只循礼交割,不与府内幕僚多言半句,答问只依帖上文字作答,绝不衍生额外盘问的破绽。”
于甜杏跪坐于旁侧蒲团,闻言轻轻颔,目光扫过满脸惶惑的陈李氏、赵小草一众,出声安抚众人:“眼下除此策别无稳妥法子,今夜大伙尽数动手整理行囊,明日柳顺自都督府折返,我们便即刻动身沿淮前往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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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仲春寒气漫满整座别院,院中众人尚在收拾零碎物件,厢房内陡然传出王婉冷厉的呵斥声,打破晨间静谧。“李婆子、芍药,来替我规整行囊,今日即刻动身,片刻都不能再耽搁!”
芍药正蹲在蒲席上分拣绸缎布料,闻言猛地抬头,慌忙起身趋至王婉身侧,满脸惊疑,屈膝劝道:“女郎怎的忽然这般急躁?不等都督知晓便仓促离去,于世家礼数而言,实属大为失礼之举,若是传进城中士族耳中,不妥啊!”
王婉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积了连日压抑的焦躁与惊惧,语声急促难掩烦乱:“我实在熬不下去!城外外日日能望见流民往来,夜夜惊梦本就心神俱碎,再多留一日,我怕是要彻底支撑不住,江左方能让我安下心,今日必须立刻启程,不必再等多余章程。”
话音落下,她扬声朝门外廊下扬声传令:“所有人尽数动起来,干粮、被褥、孩童杂物尽数搬上牛车,片刻都不许拖沓!”
院内三十余口人听见女郎急促号令,一时手足无措,原本有条不紊的收拾节奏瞬间乱作一团。
守在别院正门两名都督亲兵听见院内骤起纷乱喧哗,双双转头向内张望,一时茫然无措,彼此对视半晌,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亲兵不敢延误,急忙快步推开院门,顺着长街往都督府方向奔走,禀报别院王氏女郎忽然躁动、全队整装欲擅自离去的异动。
这边厢芍药仍苦口婆心劝止,王婉却全然听不进半句规劝,径直走到厢房矮木案旁,取来细腻宣纸与炭墨,伏在案头飞快落笔。
短短半刻,一封言辞仓促、只写明惊梦难安、即日赴江左、日后回寿谢恩的手书便书写完毕,文末落下王氏宗族专属暗记,折叠整齐后抬手递给候在一旁的柳顺。
“持此帖即刻奔赴都督府,亲手交与府内主事官吏,不必等候回复,送完即刻折返城门之外与我们汇合,我带队先至城郊淮滩等候。”
柳顺双手恭谨接过笺帖,收入随身粗布囊袋,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快步踏出别院大门,沿着青石长街往都督府疾行而去。
芍药望着柳顺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已然全数搬好辎重、只待动身的牛车。
陈李氏走到她身侧,声音颤:“女郎心气本就纤细,连日受流民惨状、叛军血腥磨折,终究绷不住了,都督府会体谅的。”
半个时辰后,于大柱、陈忠二人带着队伍出别院后,不直行主城门,绕偏僻侧门小道往淮河滩绕行,避开大批巡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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