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生,我看这件事……不如算了。”
陈永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像从井底往上冒的气泡,又闷又虚。他犹豫了半晌,才把这句话完整地吐出来。黄志诚毕竟是他跟了近十年的老上司,哪怕对方私底下有千般不是,人现在已经死了。死人是会骗人的,因为死人不会在下一个深夜给你打电话说“永仁,有单新任务”。陈永仁在道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身上背的不是刀疤就是人情债,黄志诚再烂,终究是每年他生日唯一会提个蛋糕上来的人。
“算?”苏晨的声音跟被冰水浸过一样,每个字都冒着寒气,“陈永仁,你跟我这儿演什么师徒情深呢?”
陈永仁被这话压得一愣,随即道:“苏生,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黄警官人都走了,警队也不打算再查,给他个牺牲名额,也不算太过分。”
“不过分?”苏晨冷笑一声,语调往上挑了一寸,“你这个‘不算过分’,是从哪个角度算的?从你是他手下那条十年没见光的狗的角度,还是从你女儿差点没爹的角度?”
陈永仁不吭声了。
苏晨却不想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说:“你当黄志诚真在乎过你?在乎你会让你在韩琛身边一卧就是十年?在乎你会连自己的档案都能被一个外人花钱买到?陈永仁,你在韩琛身边那么多年,道上混的,最忌讳什么你不知道?底牌被人攥在手里,你还跟人家称兄道弟,那不叫义气,那叫傻!”
陈永仁的呼吸一下重了起来。苏晨每一个字都像根针,专往他最软的那块肉上扎。苏晨还没停:“你女儿上户口那年,黄志诚就知道她的存在。他有没有安排人照看过那对母女一次?有没有主动告诉你,你还有个女儿?没有!他明知道你有牵挂,还让你继续在韩琛那儿玩命,为什么?因为你好用!因为你无牵无挂的时候最好控制!”
陈永仁的牙齿开始打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戳的。苏晨最后补了一刀:“所以你现在能大义凛然地说‘算了吧’,不是因为你心软,是因为你蠢。你蠢到以为这场戏你还能体面退场。”
“苏先生!”陈永仁终于控制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没有想教你做事!我只是……只是觉得黄警官他”
“死有余辜。”苏晨直接断了他的话,“黄志诚死有余辜。这句话,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吞进去。”
陈永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沉默了很久。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黄志诚送他手表的那一幕,跟苏晨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两拨人在他颅内开片,打得烟尘四起。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句反驳都站不住脚。黄志诚这些年对他,确实比韩琛像个人,可这份“像个人”,在这十年的无间地狱里,不过是扔给狗的一块带骨头的肉。
苏晨没再给他思索的机会,直接下令一般道:“陈永仁,我现在不是在求你,是在命令你。今天就去警局,把黄志诚跟韩琛老婆的事、他教唆韩琛杀倪坤的事,全给我抖出来。他配不配那面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陈永仁终于崩了:“苏生,我不能……”
“不能?”苏晨笑了,那种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轻得让人后脊发凉,“你卧底的身份虽然还没公开,可韩琛一死,香江地下盘口那些没吃到肉的疯狗,你猜他们现在最想咬的是谁?你陈永仁的大名,只要有人往外面一放,别说你女儿才七岁,就算你把她藏到南丫岛,那帮人也能顺着你的味儿找过去。”
陈永仁脸色煞白,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再紧,指甲盖都掐白了。
苏晨的语气忽然又放缓,像暴风雪过境后突然沉下来的天:“陈永仁,我这人做事讲究公平。你给我办事,我保你全家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你要是不办,那也行,我换个人办。但你的安稳生活,可就不一定有人替你兜底了。”
“苏生!”陈永仁终于失声喊了一句,然后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拼命喘了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去干什么?”
“去举报……黄志诚。”陈永仁每个字都说得极重,像在亲手往一个泥人脸上抹黑,“如果警方不受理,我就找媒体,找廉署,找任何愿意听的人。就说警队包庇知法犯法的罪犯,把这件事闹到遮都遮不住为止。”
苏晨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声音也恢复了温度:“记住,是让你做事,不是跟你商量。办好了,有糖吃。办砸了,也别怪我把你从局里拎出来。”
陈永仁没再说话,电话挂断后,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上全是汗。他坐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单人床边,手指还机械地攥着手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道裂开的地砖缝。黄志诚的脸在脑子里一点点褪色,最后只剩下那只递给他手表的手。
对不住了,黄sir。他心说。为了女儿,只能让你连死都死不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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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苏晨把手机甩在车座旁,脸色并没有多好。他今天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重,但陈永仁这个扑街,不给他上点强度,他还真以为退潮之后自己还能光着脚安全上岸。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卧底十年,身上染的墨水比谁都黑,现在韩琛死了,你就想拍拍屁股去过安生日子?可以。但前提是,别在我需要你的时候跟我念旧情。
他正想再拨个电话,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永仁的档案他能买到,那别人也能。韩琛在香江经营那么多年,手下的马仔不可能一夜之间全被清算干净。总会有那么几条漏网的鱼,会为了给大佬报仇,或者为了抢生意,把陈永仁找出来。他不能等这帮人先动手。
“凯旋。”苏晨抬头看向副驾的张凯旋,“让人盯着香江那边,尤其是韩琛以前那几个心腹手下。有一个叫迪比亚路的,看看他现在在哪儿。”
“好。”张凯旋点头。
苏晨没再多说,把车窗重新升上去,闭着眼靠进椅背。北京的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从他脸上扫过去,把他的神色映得半明半暗。
而此时此刻,几千公里外的暹罗,曼谷一处带泳池的豪华私宅里,一个头发剃得只剩青茬的男人正弓着身子站在客厅中央。男人脸颊上有一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巴,活像条蜈蚣趴在皮肉里。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压得很低:“佛爷,只要您肯借我点人手,我一定亲手把陈永仁那个二五仔宰了。用他的命,给琛哥填坟头!”
坐他对面的老人穿件白色亚麻衫,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尊半闭着眼的老佛。他叫八面佛,在暹罗道上名号响亮,但更多人愿意称他一声“佛爷”。因为这人不管做什么,都讲究一手“佛光普照”照到哪儿,哪儿就归他。
“你要多少人?”
“不多,五个。”平头男道,语气里透着股嗜血的急迫,“人多了反而扎眼。五个能打能拼的兄弟,我亲自带队,把陈永仁和他背后的老条子黄志诚全家都办了!”
八面佛没接话,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像在盘算什么。
“佛爷,陈永仁就是个臭卧底,杀他,不用太多准备!”平头男又补了一句。
八面佛缓缓摇头:“不,五个不够。”
平头男一愣,随即急了:“佛爷,您信我,陈永仁现在就是条丧家犬。韩琛一死,香江那边没人会保他!”
八面佛还是摇头,脸上浮起一丝笑,那笑不冷,反倒带着点庙里老僧看香客许愿时的和善:“给你五个人,你报了仇,然后呢?香江那么大的盘子,你吃得下吗?”
平头男一下怔住。
八面佛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缓缓说:“韩琛死得好,他死了,香江才彻底乱了。乱起来,才有新的庄家。你要去报仇,可以。但我给你一百个人,你什么时候去都行。不过,去之前,先替我把香江的线重新接上。韩琛的渠道、他的盘口、他的拆家,从今以后,我要一点不落,全握在手里。”
他顿了顿,眼缝里透出的光像碎掉的玻璃渣:“韩琛丢了的,我八面佛来拿。陈永仁,只是这盘棋上第一颗要提的棋子。提了他,香江那帮老鬼才知道,新庄家,到了。”
平头男眼珠子里先是震惊,随后慢慢亮起来。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谢谢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