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华盛顿的花还没开,但国会山已经热得像蒸笼。
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敲着。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白宫门口,国务卿赫尔从车里出来,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快步走上台阶。罗斯福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上——欧洲的红色箭头密密麻麻,非洲的沙漠里坦克扬起的烟尘还没有散,亚洲的版图上,日本人的膏药旗正从东北向南蔓延。
他第三次任期才刚刚开始。
国会山的大厅里坐满了人。民主党在左,共和党在右,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有人翘着二郎腿,有人把烟叼在嘴角,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闭着眼像是在打盹。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和旧纸张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早春的、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罗斯福转动轮椅,面朝麦克风。
“假设你家邻居房子着火,你有根浇花水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你不会先跟他算‘这管子十五美元你得先付钱’吧?”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轻轻动了一下,不知是伸腿还是换了个坐姿。
“先借他用。把火灭了,管子用完还你就行——烧坏了都不用赔。”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跟邻居聊天。但坐在前排的那些议员们知道,他不是在讲水管。他在讲战争。
年月日,《进一步促进美国国防的法案》以微弱优势通过。这就是后来震动全球的《租借法案》。
这个法案的核心规则,就是给了总统几乎不受限制的授权——只要总统认定某国「对美国国防至关重要」,就可以不计现金对价,把美国国内的军火、粮食、工业设备、战略原料,以出售、租借、赠送、交换任何形式拨给对方。不需要走常规国会军售审批流程,所有费用先挂账,战后统一谈结算条件。
相当于把原本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改成了「我先出钱造、掏库存给你用,活下来再算账」。
消息传到大洋彼岸的时候,丘吉尔正在唐宁街o号的地下指挥室里。他叼着雪茄,面前摊着大西洋的海图。有人把电报送进来,他看了一眼,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他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那么一点。
这其实已经是“准参战”了。同盟国的参战一方几乎已经打空血条,开始卡走位了,然后美国这个级大奶妈开大招奶全球。
美国所有的工厂开始昼夜不停地加班加点。底特律的汽车生产线改成了坦克和卡车;匹兹堡的高炉日夜不熄,铁水从炉口倾泻出来,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西海岸的造船厂里,电焊的弧光在夜空中闪成一片,像无数颗星星在地面上燃烧。
卡车、飞机、燃油、药品、通信设备、船只、机车、工厂设备、粮食……一船一船地装,一船一船地运,从东海岸驶向英国,从西海岸驶向远东。
四月份,巴尔干沦陷。
德国人的山地兵在希腊的山路上行军,钢盔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雅典卫城上的希腊国旗被降下来,换上纳粹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打了补丁的破布。
五月,大西洋上。
德舰俾斯麦号的主炮在暮色中吐出火舌,炮弹划过海面,在英舰胡德号的舷侧炸开。火光在海面上炸出一朵巨大的橘红色花,然后黑烟升起来,把天都遮住了。胡德号断成两截,从中间折断,像一根被人掰开的木棍,船尾翘起来,然后慢慢沉下去。
俾斯麦号没有高兴太久。英国人的舰队像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围上来。鱼雷、炮弹、舰载机的炸弹,把它炸成了一堆浮在海面上的废铁。海水灌进舰体,轮机舱里的德国水兵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出口,有人没找到。
德国的战争机器快被油和原料掐断脖子了。
希疯子站在“狼穴”作战室里,面前铺着东欧的地图。他的手指从罗马尼亚的普洛耶什蒂油田划到乌克兰的黑土地,从乌克兰的黑土地划到高加索的山脉。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
德国严重缺石油。o年后主要仰仗罗马尼亚普洛耶什蒂油田,加上少量合成油。一旦苏联从南方施压,或者英国封锁加剧,就会非常危险。
而乌克兰的粮食、顿巴斯的煤炭和工业、通往高加索油田的走廊——这都是德国急需的。
不列颠空战没拿下制空权,海狮计划基本搁置。英国仍不谈和。后面还有个苏联牵制。
德国有一套错误但却能自洽的推理。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站在地图前,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英国之所以敢硬扛,是因为它指望两个‘救星’——美国迟早会进来,苏联在背后牵制。”
他的语不快,像是在算一道算术题。一道他算了很久、终于算出答案的算术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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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必须先把苏联敲掉,再把英国逼到桌面上;同时赶在美国工业机器全面动员前“胜”。
而胜是有基础的。他认为苏军指挥层在大清洗中被毁,战斗力低下。
年到o年的冬天,芬兰人穿着白色伪装服在雪地里滑雪,用莫洛托夫鸡尾酒砸苏联坦克的动机盖。苏联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逼着芬兰人坐到谈判桌前。芬兰没有被灭国,但被迫签订《莫斯科和平条约》,割让、租借大片领土——卡累利阿地峡、维堡等地——并重新安置了十几万人口。芬兰保住了独立,苏联拿到了缓冲带。
这让德国人觉得:“苏军笨重无能”,“苏军不堪一击”。
希疯子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他的嘴角挂着一条线,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
而斯大林呢?
他早就已经嗅到了亡国的危险。
克里姆林宫的长廊里,斯大林穿着灰色的军装,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莫洛托夫、朱可夫、铁木辛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西部边境线上,从波罗的海一直看到黑海。
苏联一直都在重整编队与扩军。委托代工的t-和kv系列坦克,从苏美洋源源不断地装上火车,通过中东铁路运,穿过西伯利亚的雪原,运到苏联的欧洲部分。火车在夜里走,车灯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柱,铁轨接缝处的“咣当”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这也给了德国一个信号:等苏联完成机械化改革、防线更厚、工业区更迁完,就难啃了。
所以这个疯子宁可“先下手为强”,也不愿让时间站在东方那一边。
年月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