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带着福伯他们过海,从号杀到号,在一个码头上。
不是天星码头,是九龙角的一个货运码头,靠西,离英军最后的撤离点不远。这里堆着成山的货箱,有的被劈开了,里面的货物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铁皮棚子被刀砍出了好几道口子,风从豁口灌进来,呼呼地响。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烧焦的布匹味,还有码头特有的咸腥水汽,搅在一起,闻久了头晕。
福伯手里提着刀,气喘吁吁。刀已经卷刃了,刀身上全是干了的血,黑红黑红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刀杵在地上,撑着身体,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头被追了太久的牛,腿在抖,肩膀在抖,连握刀的手都在抖。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五十八岁。从年轻的时候,他擅长的就不是提刀砍人。他是白纸扇出身,靠的是脑子,不是膀子。算账、谈判、分利益、摆平纠纷,这些他都在行。但提刀砍人?那是红棍的事。可现在红棍不够用了,他只能自己上。
身体越的痴肥,肚子顶着皮带,喘气的时候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鱼。他跑不动了,刚才追一个暴徒追了十几步,腿就软了,差点没摔在台阶上。力不从心。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大了”的那种老,是“打不动了”的那种老。
但他得有一个交代。和字头带头作乱,他是和合图的龙头,是长辈。如果他缩在后面,看着那些小鬼去送死,他这辈子在江湖上就抬不起头了。死可以,丢人不行。
王老吉右手提着砍刀,左手拿着一把手枪。刀是好的,弥敦道一家洋行里拿的,德国货,钢口好,砍了十几个人都没卷刃。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从昨夜杀到现在,他砍了多少人?记不清了。十个?二十个?他的手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是机械地挥刀、收刀、挥刀、收刀。
他的心底里已经把林满那个王八蛋全家女性都问候过了。林满是福义兴的人,这孙子比他狠,比他不要脸。温贵牵头,林满响应,肥荣跟着起哄——这三个人把九龙搅成了一锅粥,然后他这个福义兴的龙头还得来给他们擦屁股。擦你娘的屁股。
他从林满的八辈祖宗开始捋,捋到林满的曾曾曾祖父,现好像不姓林,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满这个人该死。
王老吉是开字花档起家的,靠的是心黑手狠。字花档是赌,是抽水,是放数,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买卖。他从底层一路爬上来,靠的不是能打,是能算。他以前觉得,混江湖能打没有大用,钞票才是真理。你有钱,就能请人帮你打;你有人帮你打,就不用自己打。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以后要多招点儿能打的人了。钞票能请人,但钞票请不来拼命的人。今天这场仗,如果不是李祖带着那帮小鬼在前面顶着,他王老吉早就被胜利友围了。而他身边那些人,平时拿钱的时候笑嘻嘻的,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腿比谁都快。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一拖四的李祖。那年轻人手里抡着撬棍,身后跟着雷洛、龙根、邓肥、串爆,五个人像一把尖刀,插在胜利友的队伍里,左冲右突,杀得对方人仰马翻。李祖的撬棍已经弯了,砸在暴徒肩胛骨上的时候出的是闷响不是脆响。砍刀卷了刃,砍在同一个人的脖子上要拽两下才能扯下来。他的左肩有一道刀伤,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开着,被汗腌得白,血顺着指尖滴在栈桥的木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窝。但他没有停,没有退,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年轻人是真生性啊。王老吉在心里感叹。
他转念一想,或许没有他,自己也会投靠日本人?毕竟生意要做,南洋的路子断了,总得找新的财路。日本人给的条件不差,保护费少收一成,码头泊位优先安排,还能帮着把货卖到东北去。他动摇过,真的动摇过。
嗨,哪有那么多或许。是死是活就是今天了。至少以后人们提起自己,应该不会只说什么“字花大王”了。多少得加一句“洪门义士”。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嘴角挂着血丝,笑得很丑,但很真。
也挺好。
姜佬倒是没有两个老狐狸那么多的心思。他是红棍出身,一辈子靠拳头吃饭。五十岁的人了,腰板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胳膊上的肌肉虽然松了,但砍人的力道还在。他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刀背厚,刀刃宽,砍下去骨头都能断。
他现在有些老夫聊少年狂的感觉。砍人砍了几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砍人砍得这么理直气壮。以前砍人,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收数,是为了给社团撑场面。说出去不好听,心里也不踏实。现在砍人,是为了清理门户,是为了道义,是为了不让那些趁火打劫的王八蛋把九龙变成人间炼狱。刀还是那把刀,砍的还是人,但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的腰板从来没有这么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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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也有点儿隐隐的担忧。他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来。这帮“胜利友”手里那几条破枪顶不得什么事儿,打了十几子弹就没弹药了,现在扔在地上当铁管用。但要是日本军队来了,坦克、大炮、飞机,那自己这些人可就真的全报销了。
算球!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砍死这帮狗日的再说!
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上面的血,又冲了上去。
李祖的撬棍弯了。
不是慢慢弯的,是一下一下砸弯的。第一下砸在那个暴徒的肩膀上,骨头碎了,撬棍还是直的。第十下,砸在一个人的天灵盖上,撬棍的头歪了。第二十下,砸在一个人的后背上,撬棍弯成了一个弧形,像一把弓。他扔掉撬棍,换砍刀。砍刀也卷了刃,刀口上全是崩口,像一把锯子。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了。五十?一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站着,他身后的人还站着。雷洛站在他右边,警服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背心上全是血。龙根站在他左边,手里的砍刀已经换了三把,现在是第四把,从胜利友手里抢的,刀柄上的缠布还没焐热。邓肥和串爆跟在后面,两个小胖子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们的腿在抖,但没有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认真。一种“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只能往前冲”的认真。
李祖喘得厉害。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味。左肩的刀伤被汗腌得白,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纤维。他没有处理,没有时间处理。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躲。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许下一秒就倒下了。但他不能倒。他倒了,身后那些人就散了。散了,就是死。
雷洛刚被扶起来,就听见枪响。
——是肥荣那伙人狗急跳墙了。
胜利友从英军军营里抢了不少枪,李-恩菲尔德步枪,英军的制式装备,o口径,弹匣装弹十,射快,精度高。但他们不会用。枪是抢来的,子弹是搜来的,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瞄准、怎么退壳、怎么排除故障。他们开枪完全是瞎打,枪口抬得老高,子弹飞到天上去了,偶尔有一颗落在人堆里,不知道打中了谁。
这一枪不一样。子弹擦着邓肥的耳朵飞过去,带着尖啸,钉在串爆脚边的木板上,“噗”的一声,炸出一蓬木屑。邓肥的耳朵被擦破了,血珠子从耳垂上滴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看了看手指上的血,又把手放下了。串爆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孔,愣了半秒,然后抬起头,朝枪响的方向看了一眼。
肥荣站在一辆翻倒的货车后面,手里端着李-恩菲尔德步枪,正在笨手笨脚地退壳。弹壳卡在抛壳窗里,他用手指去抠,抠了两下没抠出来,急得满头是汗。他旁边的人也在开枪,但枪声稀稀拉拉的,有人打了一就卡壳了,有人打了两不知道子弹飞到哪里去了。
肥荣终于把弹壳抠出来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子弹,塞进弹仓,“咔嗒”一声,枪栓推上去了。他端起枪,眯着眼,朝李祖的方向瞄准。
就在他准备扣扳机的时候,一艘游轮靠岸了。
不是小艇,是万吨级的远洋客轮。船身从海面上缓缓驶来,像一个巨大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滑进码头。船劈开海水,白浪从两侧翻涌着退开,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尾。烟囱冒着黑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粗重的暗色长带。
码头上正在厮杀的双方,都愣住了。
有人先停下了手里的刀,抬起头,看着那艘船。船太大了,大到让人忘了这是在打仗。它的船身比码头上的货栈还高,船舷上的救生圈、缆绳、舷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光。船的白色浪花慢慢散去,船身靠上栈桥,铁板撞击码头的声音沉闷而浑厚,像一面大鼓被敲了一下。
更多的人停了下来。手里的刀垂下去,铁管搁在地上,拳头松开。有人张着嘴,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谁的船?”
“不知道……洋人的吧?”
“这时候还敢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