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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单挑(第1页)

屯门西侧那座废弃货仓已经空了很多年了。铁皮顶棚上有几处破洞,午后的日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密的灰尘,慢悠悠地上下浮动。墙壁是深灰色的水泥,边缘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野草,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地面的水泥已经开裂了,裂缝沿着货仓的走向延伸出去,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长出了细密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绿色。

货仓的铁门半掩着,门轴缺油,推的时候会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午后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纹,正好停在墙角那根废弃的旧铁管旁边。

黄俊先到。

他走进货仓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碾过地面上的碎沙粒,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货仓里被墙壁来回弹了几下才散尽。他没有带那柄开山斧,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衫,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两条被海风和日头打磨过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饱满,是在渔排上搬货、在滩涂上扛沙袋、在船头拉缆绳磨出来的那种——瘦而结实,筋腱在皮肤下微微凸起,沿着小臂的方向延伸到肘弯。

李振邦站在他右侧三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结志街等一份叉烧饭。他没有四处打量,目光一直落在货仓另一侧那扇紧闭的侧门上。那扇门比正门小一些,铁皮表面有一块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凹痕,凹痕的边缘已经生了锈,锈迹沿着撞击点的边缘向外蔓延,像是用一道已经干透的旧墨水替那扇门提前画好了边界。

货仓里很安静。穿堂风从铁皮的缝隙里灌进来,在空荡荡的空间里绕了一圈,又被墙壁挡回去,出低沉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海鸥的叫声,隔着铁皮顶棚传进来,已经被削薄了一层,像是一段被人从别处截过来的声音,和这间货仓不在同一个纬度上。

几分钟后,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铁门轴和正门一样缺油,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先进来的是沙皮。他侧了一下身,让自己的肩膀先过那道门框,然后整个人才跟进来。他比黄俊矮半个头,但肩膀更宽,脖子更粗,像是常年做重体力活练出来的。额头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但疤痕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见,从眉尾斜着延到太阳穴的位置。他的头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后颈的际线处能看见一小片被磨白的旧皮肤。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李振邦没见过。

那人二十六七岁年纪,下巴上蓄着一层短短的胡茬,颜色偏深,沿着下颌线的走向均匀地铺开。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深蓝色夹克,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一道旧疤痕的末端,那道疤痕的颜色比他前臂上另一道浅痕深一些,表面微微凸起,像是已经有年头了。他没有带武器,双手插在口袋里,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货仓内的布局——梁柱的位置、侧门的朝向、窗洞的高度、地面的裂缝走向——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振邦身上。

两个人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货仓里的光线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下巴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边。

胡须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一条已经对过好几遍尺寸的旧底线上,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挂回它该在的位置:“k毅字堆,胡须勇。来给沙皮做个见证。”

李振邦点了点头,没有报字头,也没有报辈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和胡须勇差不多,不高不低:“李振邦。阿俊的朋友。”

胡须勇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他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是在江湖上——是在报纸上?在茶楼里听人提过?他想了一下,没有找到对应的位置。李振邦这个名字不算罕见,但姓李的年轻人能出现在这种场合,并且能让一个屯门的话事人请来做公证,说明他不简单。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从李振邦身上移开,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货仓的铁皮墙上,铁皮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凹下去一块,出细碎的、干涩的声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光柱里散成薄薄一层。

“规矩你们定。”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没有离开那根烟,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剩下的话在桌面下先放稳了,“我只管看着——打完不许翻账。”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各自确认了自己的间距,再沿着同一道基准线复位,像是两根已经对好的标尺,在正式上桌之前先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刻度。

货仓里的人比刚才多了。

正门和侧门都敞开着,两拨人先后进来,有人靠着墙站,有人蹲在角落的旧木箱上,有人站在货仓中央靠后的位置,双手抱胸。和联胜的人站在黄俊这一侧,k的人站在沙皮那一侧,中间隔着大约十步的空地,像是有人在进场之前先量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然后各自在那道线的两侧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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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门本地的居民也来了不少。有人在渔排上听说了消息,有人是在码头边卸货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个斧头俊今天要跟k的沙皮单挑”,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的。他们站在两拨人后面,靠近货仓大门的位置,有人穿着拖鞋,有人手里还拎着刚从船上解下来的缆绳,有人蹲在门槛边上,侧着头透过人群的缝隙往中间看。

货仓里的空气比刚才重了一些。那种重不是温度变了,是人的密度变了——一百多个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汗味、烟味、铁皮被太阳晒过后残留的热气混在一起,在货仓顶部汇聚成一层看不见的厚壳。

李振邦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两根短棍,长度大约一米出头。棍身是硬木的,表面打磨过,握上去不会扎手,能看到木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底色。他在黄俊和沙皮之间站定,把两根棍子互相敲击了一下,棍身相碰的声音闷而脆,在空旷的货仓里被墙壁来回弹了两下才散尽。

他的声音不高,但货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洪家弟兄肩头齐,只讲尊卑不论大小。既然都是兄弟,那就要以和为贵。拳脚无眼、生死有命——但交手过程中不许打要害,双方社团不许找后账。倒地不起或者主动认输者为负,负者退出屯门。有没有问题?”

黄俊摇了摇头,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规则的长度先量了一遍,确认不需要再重新走一遍流程:“没有问题。”

沙皮也摇了摇头,幅度比黄俊小一些,像是一道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旧工序,他正在用那道已经干透的余量确认自己不需要再重新拆开检查:“没有问题。”

李振邦点了点头,把两根短棍平举在身前,棍端朝外,像是用那道伸展的弧度替自己把交手的起始位置先固定好:“好,双方挑棍子。”

黄俊走上去,先拿起左边那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他的手指沿着棍身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像是在用指腹的触感确认木纹的走向和重心分布,确认那道重量确实能沿着他自己的步幅同步落位,然后退后一步,把棍身竖在身前,棍端朝下,等着。沙皮拿起右边那根,动作比黄俊快一些,他没有掂分量,只是握了一下棍柄的位置,转了一下手腕,然后把棍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像是要在那两次交替中找到最顺手的那一侧,确认过之后才把棍子放下,棍端朝下,在同样的高度停住。他们各自垂着棍身站在那道对位的间距两侧,像是两道已经过了秤的标尺,只等令声落地再各自沿基准线合拢。

胡须勇靠在墙边,烟已经烧了半截。他的目光从黄俊移到沙皮,又从沙皮移到李振邦,最后落回李振邦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那道停顿替自己把刚才那句“洪家兄弟肩头齐”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不是一句普通的开场白。那句是洪门的规矩——香港社团已经不怎么讲的规矩。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细末,被穿堂风卷了一下,沿着地面的裂缝散开了。

李振邦同样对胡须勇感到好奇,毕竟当初的钟景贤之流,就是因为崇拜他才加入的黑社会。但这个问题怪不得胡须勇,毕竟能被江湖传说、影视作品带坏的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好饼···

胡须勇十五岁混江湖,你跟着学。《精武门》里李小龙自己一个人去踢馆你咋不学呢?是因为不喜欢吗?

胡须勇十五岁混江湖,那是他选了这条路。成千上万个十五岁的少年看了《精武门》,热血沸腾地冲到街上踢路灯,第二天该上学还是上学,该做工还是做工。只有极小一部分人,会真的拎着砍刀去加入社团。为什么?因为他们本来就想去。江湖传说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我也是被逼的”的借口,让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对自己说:“不怪我,怪那个社会,怪那部电影,怪那个叫胡须勇的人。”

关键是,胡须勇这种人,在香港江湖中会一直有!李振邦看了一眼斧头俊,又把目光投向了胡须勇,结果现胡须勇正叼着烟看他,他礼貌的冲胡须勇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很难对这些人提起什么兴趣,因为他是从小听着芬恩的故事长大的,他知道真正的洪门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他从小听的是另一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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