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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第1页)

“振哥……不行!薪水芳姐已经开给我了……我不能再要您的钱了……”

阿荣站在青丝缘的收银台旁边,两只手往后缩着,指尖攥着工装裤的裤缝,指节泛白。他的面前是李振邦刚塞过来的一沓港币,钞票的边角因为刚才在口袋里被折过,翘起来一小截,像是一本还没被翻开就已经合上了的书。阿荣的目光在那沓钱和李振邦的脸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芳姐给我开了三个月的工钱,已经够多了……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蹭掉掌心里那层薄汗。这三个月在青丝缘,他手里那把剪刀几乎没有停过。

他刚来的时候手还生,给人剪一个平头要花二十多分钟,剪完还要反复修边,对着镜子里那颗脑袋左看右看,总觉得鬓角还差了一刀。

到了第二个月,他已经能在十五分钟内利索地完成一个标准平头,剪刀在他指间翻转的角度越来越准,推子贴着头皮走的时候手腕稳得像是装了固定架。

到了第三个月,阿霞有时候忙不过来会把洗头的活儿交给他搭把手,但他主要的活计还是站在飞发椅后面,围布一抖一铺,剪刀一拿一放,咔嚓咔嚓地走完一个脑袋又一个脑袋。

手指缝里整天嵌着碎头发,洗都洗不干净,指甲盖边缘的皮肤被剪刀柄磨出了一层薄茧,摸上去糙糙的,跟三个月前那双瘦得皮包骨的手比起来像是换了一双。

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芳姐给的工钱比他在外面任何地方打工都高,而且管吃管住,早饭午饭晚饭全包了,住在三楼跟阿霞她们做邻居,晚上收工之后还能去俊记吃碗宵夜。

这三个月他攒下来的钱比他之前打一年零工赚的还多,他把钱存在铁罐里埋在床底下的砖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数一遍,数完了再塞回去,像是怕第二天早上醒来钱就飞了。

李振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胛骨外侧的位置,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实。他拍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顺势按着阿荣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像是怕他再往后缩就会退到收银台后面去:“阿荣,这些钱你得拿着。你爸在启德机场做消防员,你妈在家开理发店,赚的那点儿钱养你们六个孩子肯定很吃力。这点儿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拿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看看做点小生意,也算贴补家用了……以后等你放假还可以来我这里做事,工钱照开,不耽误你上学。”

阿荣闻言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搓得头皮屑簌簌往下掉。他的头发还是来青丝缘之后阿霞帮他剪的,剪得整整齐齐的,额前的碎发用推子修成了一条齐平的线,后颈的头发也推得干净,跟以前那个在可立中学门口头发长得快遮住眼睛、瘦得腮帮子凹进去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挠完头把手放下来,手指还在裤缝上蹭着,像是在找一块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可是……我们不会做生意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条砖缝里,砖缝的颜色比周围的砖深了一截,像是有人常年在那个位置踩着走过,把缝里的泥都踩实了。

李振邦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长,从胸腔里轻轻滚出来,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笃定。

他把叼在嘴角的烟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两下,烟灰落在玻璃缸底碎成细末,然后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阿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你妈给街坊理发能用多大地方?你家那个铺面我去过,门口是理发椅,后面是过道,再往后是灶台和住的地方,可你仔细看看——理发椅前面那块地,两把椅子都摆不满,靠墙那一溜是你妈放脸盆和毛巾的架子,架子底下那层空着对不对?腾出一块儿来,进些粮油汽水零食,卖给街坊不就是咯!营业时间灵活,上午理发下午卖货,或者前半天理发后半天卖货,也可以全家抽空轮流看铺,你爸下了班回来能守晚班,你妈做白天,你姐放假能顶中午——你们姐弟也能帮上忙,谁有空谁看铺。

卖的东西不用多,几袋米、几桶油、几箱汽水、几包零食,再搁一摞火柴、一板电池、几包烟,街坊过来剪个头的功夫顺手就买了,买完了顺便还能理个发。一头两用,铺面还是那个铺面,人还是你们一家人,赚的却变成两份钱。”

阿荣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起初只有一点火星,然后慢慢地、稳稳地烧起来,火光不大,但把面前那几步路照亮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手指也停下了蹭裤缝的动作,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像是在听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但现在忽然发现完全可以做成的计划。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们家的铺面后面那个灶台旁边还有一块空地,以前堆煤球的,现在烧煤气了,那块地空着,要是把煤球清出去,靠墙摆货架应该能摆两排,靠门口那面墙还能挂一排挂钩挂些小玩意儿——”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盘算吓了一跳,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是不是想太多了”的犹豫:“不过这事我得回去跟我妈商量。”

李振邦点了点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他把那沓钱重新递过去,这次阿荣没有立刻缩手,而是停了一拍之后,慢慢把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接住了那沓钱。他的手指在钞票的边角上捏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些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他自己在青丝缘站了三个月站出来的幻觉。

“振哥!我明白了!这钱算我借的!我一定会还的!”阿荣把钞票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确认放稳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这么稳地落在李振邦脸上,说完转身就要跑,像是怕李振邦反悔似的。

李振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扣在他肘弯里侧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阿荣转过头来的时候,李振邦已经松开了手,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层,嘴角那点随意收了一些:“我不逼你,不过你跟家里商量一下,如果真的打算做士多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我让美记帮你铺货。美记的仓库里什么都有,米面粮油、汽水零食、日杂用品,你要什么他们有什么,进货价比外面批发市场还便宜,而且量少也给你送,不会因为你店小就瞧不上你。这事你不用现在决定,回去商量好了再说。”

阿荣愣住了。他站在青丝缘的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内,身体拧成一个半转不转的角度,目光在李振邦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有些犹豫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来的、藏在最底下的那层不确定:“振哥……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李振邦叼上根烟点燃,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成薄薄一层灰白,然后他拿烟的手指了指阿荣那张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调笑:“你靓仔咯……”

阿荣没有笑。他就站在那里,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踩着,手里还攥着口袋里的那沓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振邦,脸上的表情比李振邦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像是把李振邦那句玩笑话原封不动地接住了,然后放在自己面前翻了一个面,发现背面还写着别的字,他看不懂,但他想知道。

李振邦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门框边沿磕了磕烟灰。他的目光从阿荣脸上移开,落在对面远处那排唐楼的遮雨棚上,雨棚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旧书。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把每一句话都从胸腔里往外掏出来之后再晾一下才放出去:“钱这东西……没有的时候呢……当然就很重要!但一日不过三餐,夜眠不过七尺……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呢?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没有再补充什么。有些话不需要反复解释,说出来就够了,听的人能接住多少是多少,接不住也强求不来。

阿荣闻言楞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又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沓钱还在,又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把刚才那句话重新数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下巴磕到了锁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说:“我知道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顶出来的。

看着阿荣转身离去的背影,李振邦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喂!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啊?”

阿荣已经走出了好几步,闻言摆摆手,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但眼睛是弯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盏小灯。他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被经过的一辆自行车车铃盖住了半截,只剩下后半句飘过来:“不用了!我坐公车!”

阿荣离开了。他的背影在屯门公路入口那个公交站牌旁边站了一会儿,用手掌挡着额头看站牌上的路线,然后上了一辆双层巴士,巴士启动的时候烟囱里冒出一股灰白的烟,被海风扯散了,混进了路面上那股已经散了大半的柴油味里。李振邦站在青丝缘门口,叼着烟,看着那辆巴士拐上屯门公路,消失在远处那片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的路面上。

中午,李振邦去俊记打包碟头饭。他走进俊记一楼的时候,老板正站在烧腊窗口后面斩叉烧,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密又匀,案板旁边的铁钩上挂着一排刚出炉的烧鹅,鹅皮枣红油亮,皮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日光灯管下反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李振邦冲老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老板也朝他点了一下头,手里的刀没停,嘴里喊了一声“照旧?”,然后从砧板上铲起几块刚斩好的叉烧往饭盒里码,码得整整齐齐,酱汁顺着叉烧的棱角淌下来,把白米饭染成浅褐色。

与此同时,冼景灏去了端木慧颖那里打包牛杂、鱼蛋和猪蹄。青丝缘现在喜欢这几样搭着吃,李振邦吃碟头饭配牛杂和猪蹄,阿霞她们更爱鱼蛋和碗仔翅,端木慧颖的摊子成了青丝缘的固定外卖点之一,每天中午和傍晚各去一趟,有时候是冼景灏去,有时候是邹绍桢去,有时候李振邦自己去,反正谁有空谁跑腿。

端木慧颖见冼景灏向自己这边走来,冲他笑着点点头,直接就开始打包。她先把猪蹄从卤汁里夹出来搁在碟子上,补了一勺卤汁,又夹了几串鱼蛋放进碗里,再从牛杂锅里捞了牛肚和牛肠剪成小块,动作比一个月前利落多了,筷子夹起来的间隙比从前准了半寸,剪刀落下去的力度也比从前稳了一档。她一边打包一边开口:“阿灏,我看阿荣走了?”

冼景灏叼着根烟站在摊位前面,两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端木慧颖手里那个正在打包的饭盒上,看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是啊……回去上学咯……他是暑假工来的嘛!”

端木慧颖有些好奇地抬起头,目光在冼景灏脸上停了一拍,又低下头继续往饭盒里码东西:“我看阿振好像跟他说了不少啊?”

冼景灏耸耸肩,肩膀上下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随意,像是要把一个他不太想认真回答的问题从自己身上滑出去:“那小子现在拿阿振当人生导师啊!阿振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去给家里做点小生意……他家六个孩子,过的不容易……”他说完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摊位旁边的铁皮边沿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碎成细末,被风卷了一下就散了。

端木慧颖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哇……还有奖金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叹,像是在青丝缘做了快一个月生意,她见识到了不少以前在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但这件事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冼景灏闻言笑了,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种“你这才哪到哪”的松散。他把烟重新叼回嘴角,两手又插回口袋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摊位旁边那根电线杆上,电线杆表面的水泥被日晒雨淋得有些发黑,摸上去糙得很,他也不在意:“我靠!他三个月工资还不到五千!阿振一个红包给包了一万!什么奖金那么赚啊?”他说完自己先摇了一下头,像是那个数字到现在还没在他脑子里完全落地。

端木慧颖的眼都瞪圆了。她这一个月天天在青丝缘门口摆摊,见的人比她在商学院一年见的都多,她也见过李振邦对人出手大方的时候,给阿霞买衣服,给阿荣塞钱,给街坊邻居帮忙从不含糊,但她没想到的是——一万块。

她家里在围村开铺子这么多年,围村理发一个人头收五块,一个月剪一百多个头才挣几百块;她爸推了一辈子小吃车,攒下来的钱也就够在围村买个铺面,再供三个孩子念完中学。一万块搁她家里,那也不是小钱了。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她发现那笔钱在阿荣手里,在李家,在任何一个跟青丝缘有关的人手里,似乎都比搁在她自己手里更合理,但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阿振……这是图什么啊?”

冼景灏咧咧嘴,那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虎牙。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电线杆上又磕了两下,烟灰碎末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蹭了一下,蹭掉了,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跟着李振邦混了这些日子之后,慢慢从别人嘴里听来又自己拼凑出来的理解:“按照我了解的……阿振家……好像从他爷爷那一辈就这个风格……有钱,但很喜欢帮人……他跟阿荣说,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要不人家是大富豪呢……”

冼景灏说完把烟叼回嘴里,开始往摊位的方向凑,看端木慧颖打包打到哪一步了。端木慧颖把最后一个饭盒的盖子扣上,用橡皮筋扎紧,递给他,接过了他递来的钱,找零的时候手指在钱盒子里翻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在想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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