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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第2页)

“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她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前半句念得比后半句慢。

她在这呆了一个月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李振邦开口请教功夫。

她试过在青丝缘门口多站一会儿,希望李振邦出来晒太阳的时候能搭上话;她试过在打包的时候多问两句关于他练功的事,李振邦每次都是笑笑岔开话题;她甚至试过在冼景灏来打包的时候旁敲侧击,问李振邦平时都什么时候有空,结果冼景灏叼着烟说“他天天都有空,你看他在门口躺了一整天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缺一个开口的由头,一个不会显得太突兀、不会让她自己觉得尴尬、不会让李振邦觉得她有所图谋的由头。而这句话似乎给她指明了一条道路。后半句她没什么兴趣——她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缺她一口饭吃——但前半句可太关键了,学到的就要教人。这是一条道理,一条她可以站在它上面开口的道理。

冼景灏提着打包好的饭盒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她喊了一声“明天多留两个猪蹄,阿振说今天不够吃”。端木慧颖冲他点点头,然后她开始收摊。她把搪瓷盆的盖子一只一只扣好,把筷子筒倒扣在台面上晾着,把抹布搭在锅沿上,然后她蹲下来,把餐车底下的轮子旁边那几片被踩烂的菜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心里还在转那句话,转了一会儿之后,她把最后一片菜叶捡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青丝缘的方向——李振邦正躺在门口那把藤编躺椅上,手里翻着那本《刑法判例集》,脸上盖着半页阴影。

李振邦吃完午饭,刚打算拿出躺椅继续在门口晒太阳。他今天吃了一份碟头饭、一碗牛杂、一个猪蹄、五颗鱼蛋,还有一碗碗仔翅。他靠在椅背上,把书从脸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正准备打个盹,然后就看见端木慧颖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站的位置离他的躺椅大概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说话又不会显得太挤。她的双手垂在身前,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围裙上还沾着几滴卤汁的印子,她绞了两下,把围裙下摆绞出一道浅浅的褶痕,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阿振……学到的就要教人,赚到的就要给人,是不是真的?”

李振邦闻言回头瞪了冼景灏一眼。冼景灏正坐在店里靠门那把飞发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指甲刀在修自己的指甲,一边修一边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一明一灭地闪着,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数那根灯管每次灭掉之前会亮几秒。

李振邦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端木慧颖那张认真的脸。她的眉毛微微拧着,眉心挤出一道不深的竖纹,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像是一个在等答案的人已经把她能想到的所有措辞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对面那个人把门打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的无奈:“是啊……怎么了?”

端木慧颖双目放光,那光芒比刚才在摊位前面算那一万块钱的时候亮多了,像是一盏被她藏了很久终于决定拿出来点的灯。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但还压着,像是怕把店里正在打扫的阿霞和新来的洗头妹吓着:“我要学功夫!”

李振邦闻言一怔。他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搁到旁边的小方凳上,两只手撑着扶手坐直了一些,目光在端木慧颖脸上停了两拍,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长,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认命。

他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底下还压着一层他不太想翻上来的东西:“这句话道理不假,但我的功夫不一样。你要是想简单的学几套拳架把式,那没什么问题,我教你几套好看的,你回去练练,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其他的我真教不了。”

端木慧颖瞥了眼门框内侧已经有些掉色的仨牌子,那三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在日光下晒了快两个月了,纸面已经从白变成了奶黄,边角的透明胶带卷起来又按平过好几回,上面那行“家传武学,谢绝拜师”的字迹虽然还看得清,但比起刚贴上去的时候浅了一层,像是被日光和风沙各自啃掉了一点墨色。她的目光在那三个牌子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有些失望地垂了一下嘴角:“是因为家传吗?”

李振邦摇了摇头,动作不快但很笃定,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回答过很多遍了,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他的目光从端木慧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排唐楼之间那条窄巷的入口处,巷子深处有一家杂货铺的招牌在风里晃,招牌上的字看不太清了,但招牌底下的台阶上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自己的前爪。他把目光收回来:“那倒不是……我们家的功夫没有什么不能外传的禁令……只不过,我学的这个叫‘铁衣童子功’……有点儿麻烦……”

端木慧颖的双眼又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失望被她甩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往前又迈了半步,这下离躺椅只有两步远了。

她的两只手从围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替自己攒一把力气。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声音里的犹豫被一层她已经考虑过很多遍的笃定盖住了:“我不怕麻烦,我能吃苦!”

李振邦闻言咧了咧嘴,那表情像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他曾经也说过的话,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也知道那句话后面压着多少他还没来得及让对方看清楚的东西。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别急着把话说满:“不是……不是这个麻烦……”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找一句可以直接把问题说清楚的话,但他找了一圈发现没有那样的句子,这件事只能从头说。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互相绕着圈,绕了两圈之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重,从胸腔最底下掏出来之后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合起来的《刑法判例集》的封面上,封面上“刑法判例集”那五个字在他的目光里慢慢变模糊了。

“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遇到了双十暴徒,我早产了两个月……按道理讲,很难活下来。”

端木慧颖脸上的那层光芒忽然收住了。她站在那里,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踩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往下轻轻按了一下,肩膀塌了半寸。

早产两个月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她在商学院上过一门选修课叫“生命科学导论”,那门课的老师在第一节课上就放过一段关于早产儿的纪录片。

越早产,体重越小,器官发育不成熟,肺部弱、容易呼吸困难、免疫力差、喂养困难、体温难维持。很多早产儿在细心照料下,慢慢养大可以接近普通人,只是小时候体弱。

但早产俩月属于中度早产,放在当年的医疗条件下,能保住已经算不容易。这种人练武,先天就有短板——心肺底子天生偏弱、早年容易体虚易感、耐力先天有上限。

那些在武馆里练了几年就能跑能跳能打的人,他们的身体是从小打好底子的,肺活量、肌肉纤维类型、骨骼密度,这些东西在娘胎里就开始算了,早产两个月就像是起跑线上被人往后拖了一大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摊位后面煮牛杂、剪猪蹄、炸鱼蛋的手,指节上全是灶火和热油留下的旧痕,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我能吃苦”轻了。

李振邦抬起头来,冲端木慧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翘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他早就知道后面是什么的门前面,已经不需要再通过表情来掩饰什么了:“我爷爷为了救我的命,翻出了一本古籍,叫洪门铁衣童子功。我父亲满世界地搜罗药材,我爷爷在东北搞回来一堆野山参……然后每天药浴。药浴完之后,我父亲亲自上手给我推宫过血,针灸按摩,一天不落。这一搞就是十几年……一直到我十六岁,药浴才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端木慧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那段日子里有什么东西还留在他身体里,被这句话带出来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她站在那里,心里满是震撼。按照李振邦的说法,他的早产造成的情况应该比一般人都要严重,随时会夭折那一种,不然他爷爷也不会拿出这种方子让孙子受罪。

但满世界搜罗药材,东北野山参——这是一道天堑,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还得有门路、有人脉、有识货的眼睛,还得赶上那个时代才有野山参可挖。

还要十几年如一日地推宫过血、针灸按摩——这不是找个中医就能做到的,医武再怎么不分家,内里还是有区别的,推宫过血的手法得懂武学经络的人才能上手,针灸按摩的穴位得配合练功的进度调整,差一分不行,慢一步也不行。

她站在那里,胡思乱想了半晌,脚底下的地砖被她无意识地踩来踩去,鞋底和砖面之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然后她忽然抓到了关键,像是有人在她的思绪里点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期待地道:“那个……你教不了……你爷爷呢?”

李振邦闻言也是一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端木慧颖脸上移到对面那只花猫身上,花猫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了,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得老长,后背弓起来一个弧,然后它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尾巴尖一摇一摇的,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

李振邦把目光收回来,有些无奈地开口,语气里那种推脱的劲儿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一步:“我爷爷都九十八了……他愿不愿意教你……要不我带你一起去见他,问一问?”

端木慧颖眨巴着眼睛,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嘴。她本来以为李振邦会说他爷爷年纪大了教不动了,或者他爷爷不收徒弟了,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套说服的说辞。结果李振邦说的是“我带你一起去见他,问一问”。

这让她一时有些接不上,她的脑子在“我爷爷愿不愿意教”和“我带你去见他”之间转了两圈,然后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慌乱:“啊?不用准备准备吗?我带点儿礼物什么的?”

李振邦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蹭掉了。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他平时跟人开玩笑时才会有的弧度:“呃……你把牛杂啥的打包一些就行……我爷爷嘴贼馋……上次吃了你送的那碗碗仔翅,他问我那小姑娘明天还来不来摆摊。我说人家天天都来,他说那你明天给我带一碗。后来还是我奶奶发话,我才不用天天送···”

端木慧颖闻言,脸上那层错愕慢慢松开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翘出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弧。她站在原地,两只手重新绞起了围裙的边角,但这次绞的力度比刚才轻多了,像是在用手替自己把那句话在心里再转一遍。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底下还垫着一层薄薄的、像初春河面上还没化透的冰那样的不确定:“那……我明天多带些卤味过来,咱们什么时候去?”

李振邦把烟叼回嘴角,从躺椅上站起来,伸手把搁在小方凳上的那本《刑法判例集》拿起来,夹在腋下。他往店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端木慧颖:“明天中午吧,中午去的话能赶上饭点,老头肯定在家,还能跟你搭搭手,看看你底子怎么样。”

端木慧颖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两下。她转身往自己摊位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阿振……谢谢你。”

李振邦已经走到店门口了,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身后摆了摆,动作幅度不大,像是在赶一只在耳边飞了很久的苍蝇。他推门进去了,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声音在午后的街面上散得很慢。

端木慧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摊位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比刚才来的时候轻了一些,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替自己数着明天之前还有多少个小时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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