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慧颖今天到家格外的早。
日头还没从西边那排唐楼的屋顶上完全沉下去,她把小绵羊摩托车停在铺子门口的时候,车斗里那只装卤味的泡沫箱已经空了大半。赵秀兰正在铺子后面的灶台边上刷锅,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四点,比她平时收摊回来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钟头。她把刷锅的丝瓜络搁在灶沿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走到铺面门口,看着闺女把摩托车的撑脚踢下来,车斗一歪,空泡沫箱从上面滑下来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收得这么早?”赵秀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尽量放平了的随意。她的目光从端木慧颖脸上扫过去,又落在车斗里那只空箱子上,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按往常的出货量,这个点回来要么是卖完了,要么是有别的事。
端木慧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泡沫箱从地上拎起来搁在铺面门口的矮凳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那几缕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蹭开之后又弹回去贴着,她自己没在意。她迈步往屋里走,经过赵秀兰身边的时候随口扔下一句:“卖得差不多了,还剩一点儿底子,我搁在冰箱里了。”说完径直往自己屋里去了,鞋底踩在铺面的水泥地上,步子轻快得像是在跳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节奏的舞。
赵秀兰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转身往灶台那边走。她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看了一眼,在冷藏室最上面那层看到了一只搪瓷盆,盆里还剩了小半盆牛杂的底子,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切碎的牛肚沉在盆底,边上还搁着两三颗没卖出去的鱼蛋。确实剩了。赵秀兰把冰箱门关上,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块擦碗布,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灶台面,擦了两下停下来。她皱起眉头,开口唤了一声:“小厚!”
正在铺面后头那间配料间里包料包的老大端木厚闻声走过来。他的手指上沾着配卤料时蹭上的五香粉和花椒碎,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掀开门帘。他今年三十出头,个头不高,肩膀宽厚,脸型偏方,颧骨上有一块小时候被灶火溅出来烫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走到赵秀兰跟前问了一句:“怎么了,娘?”
赵秀兰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冰箱的方向偏了一下。端木厚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看到那盆底子之后也皱起了眉头。他把冰箱门关上,转回身来,两只手叉在腰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对啊……往常小妹带出去的货,最后连汤都能给刮干净,她回来的时候车斗里那只装剩货的泡沫箱比脸还干净,基本上就没用过。今天居然还有剩?”
赵秀兰眉头紧锁着,把手里的擦碗布叠了一下又展开,展开又叠了一下。她走到铺面门口,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那盏路灯刚亮不久,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路过的几只麻雀的影子拉得很长,麻雀蹦了两下就飞走了。她转回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啊……我倒不是心疼东西,做买卖剩货是常有的事儿,卖不完的第二天还能接着卖。我担心你小妹……”
端木厚闻言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搓了两下,搓下来一点配卤料时沾上的碎末。他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试探着问:“您是担心她自己出去摆摊吃了委屈?”
赵秀兰点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沉。她把擦碗布搭在灶台边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走到铺面里那张矮凳旁边坐下来。那张凳子是松木打的,用了好些年,凳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
她坐下来之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铺面外面那条巷子里,巷子对面那户人家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一件件衣服被扯下来叠好收进竹筐里,动作不快不慢。“是啊……毕竟是个姑娘家家的,一个人推着餐车在外面摆摊,从下午站到晚上,旁边都是些什么人她也不知道。她主意又正,当初说去屯门公路租档口,你爹不同意,她嘴里不说什么,但我看她心里是憋着气的,只是没跟我们翻脸罢了。今天突然回来这么早,我怕她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回来也不肯跟我们说。”
端木厚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看她回来的时候蹦蹦跳跳的,高兴得很,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她停车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哼歌来着,哼的是什么我没听清,但调子挺轻快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心下一凛,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猜测:“莫不是处对象了?”
赵秀兰的双眼猛地一瞪,那一下瞪得眼皮都撑开了,眼角的细纹被扯平了一瞬又弹回来。她直起身子,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不能吧?她大学三四年都没动静,从来没听她说过有哪个男同学,也没见她带过谁回家。她那几个女同学倒是来过几回,都是姑娘家。”
端木厚咧了咧嘴,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虎牙。他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只是猜”的谨慎:“我这也只是猜测……她这个岁数,大学都快毕业了,除了这个,还能因为什么高兴成那样?你看她刚才进屋那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鞋底都快把地板擦出火星子了。平时她回来要么是累得不想说话,要么是踢馆回来跟我们抱怨那帮教练怎么怎么不教真功夫,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闷声不响就往屋里钻。”
赵秀兰想了想,觉得儿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把手从围裙上拿下来,在铺面门口的矮凳扶手上敲了两下,敲得凳面的旧木发出两声闷响。她站起来,往后面那间住人的屋子方向看了一眼,门帘垂着,里面隐约传来端木慧颖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端木厚:“让秀莲去问问她。秀莲跟她年纪近,平时说得上话,要是真有什么事,她多半不会瞒秀莲。”
陈秀莲是端木厚的老婆,当年跟着端木家从内地南下香港。她比端木慧颖大十来岁,但性格爽利,说话做事都利索,没有长辈的架子。当年端木家从潍坊往南跑的的时候,陈秀莲才十几岁,跟着端木庆山和赵秀兰一路到了香港,后来跟端木厚成了家。
她在端木家这些年,家里小吃档的收支、跟街市摊贩打交道谈价钱,基本都是她经手。端木家的三个儿媳妇跟端木慧颖的关系都不错,真拿她当自家妹子疼。陈秀莲听端木厚说完赵秀兰的担心,她立马就觉得这小姑子绝对不是谈恋爱这么简单。
她坐在自己屋里那张小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想了想说:“慧颖这丫头,真要是谈恋爱,她指定会跟我说的。她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藏不住。”
不过既然婆婆让问了,她也不推辞。她把手里的豆角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端木厚说了一句:“你去把老二家的和老三家的叫过来,我们仨一起问她。她一个人对付一个还能嘴硬,对付三个就顾不上编了。”
端木厚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老二家的林美珍和老三家的黄少玉住得都不远,一个在隔壁巷子,一个在后面的排屋,抬脚就到。林美珍是三个媳妇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性格最泼辣爽朗的,跟端木慧颖最合得来,两个人经常在铺面后面搭嘴开玩笑。
她平时在档口里负责卤牛杂和熬碗仔翅,下手最利落,一锅牛杂从生到熟的火候她闭着眼都能摸准。街坊邻里消息灵通,街市上大大小小的八卦都是她听回来的。
端木慧颖经常管她叫三八,三八在香港粤语里跟“八婆”意思高度重合,都是指八卦、多嘴、讨人嫌的女人,但语气上比“八婆”轻一点、随意一点,不一定骂得那么狠,有时带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的嫌弃,偶尔熟人之间半开玩笑也能用。林美珍从来不介意这个称呼,吃瓜总要有些付出的嘛。
黄少玉比她们都安静一些,嫁进端木家之前是附近一间小学的代课老师,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耐心和条理,但这几天她也跟着林美珍学了不少街市上的门道。三个人在端木慧颖的房门口碰了头,陈秀莲在最前面,林美珍挤在她旁边,黄少玉走在最后面。门帘一掀,三人进了屋。
端木慧颖正蹲在地上翻一只旧皮箱,皮箱的盖子翻开着靠在床腿上,里面全是衣服,有叠好的也有揉成一团的,有的还没拆掉吊牌。床上也摊着一层衣服,衬衫和裙子叠了一半堆在枕头旁边,几件外套搭在床沿上,还有两条裤子垂在床边,裤脚拖到了地板上。她手里攥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正在对着窗户方向比划,听到门帘响也没有回头。
“慧颖?今天的牛杂咋剩下了?”陈秀莲一进门就开口,语气随意但目光没放过屋里任何一个角落。她扫了一眼那只皮箱和满床的衣服,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格。
端木慧颖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手里还在比划那件衬衫,头也没回:“哦!我明天有事儿……今天提前收摊了……”
二嫂林美珍闻言,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歪着头看着端木慧颖的后脑勺:“哟……这么紧张?拍拖啊?”她故意把尾音拖长了半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算逮着你了”的兴奋。
端木慧颖一边看着床上那堆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我倒想拍拖,要有的拍才好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接了一句话茬,又像是一个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被问了很多次的人给出的自动回复。
三嫂黄少玉微微皱眉,从陈秀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那一床的衣服上。她的目光仔细一些,注意到那些衣服不全是平时穿的,有几件是端木慧颖去年过年买的,买回来之后一直收在箱子里没怎么穿过,今天全被翻出来了。她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那你这把衣服都翻腾出来,是要去见谁啊?”
林美珍嘿嘿笑着,两只手在身前一拍,像是已经替端木慧颖把答案喊出来了:“呐……肯定是个帅哥咯……难道又去踢馆啊?”她说“踢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以前可没少干这种事”的了然。
端木慧颖在一堆衣服上纠结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她把手里那件衬衫丢回床上,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在身前比了一下,看了看,摇了摇头,也丢回去了。她有些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被她坐得往下一沉,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三个嫂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我摆摊的地方在青丝缘对面……”
林美珍乐呵呵地看着她,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是啊……那地方被你带的,好多车仔档都往那跑,都快成夜市了。我们看你今天回来那么早,怕你被人欺负嘛……”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在端木慧颖旁边坐下来,床垫又沉了一下,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弹簧吱了一声。她侧过头看着端木慧颖的侧脸,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的答案。
端木慧颖撇了撇嘴,把手里那条裙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裙腰上,手指在裙腰的松紧带上无意识地拉了两下,拉长了又松回去,发出细碎的“啪啪”声。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多解释的事:“有阿振在,谁会欺负我啊?”
她的意思,是说李振邦喜欢吃她的牛杂鱼蛋和猪蹄,而且她的摊位在青丝缘正对面,隔街就能看到,所以没人敢找麻烦。
事实上,和联胜的人一开始确实是想驱赶这些小吃摊的,他们觉得俊记美食城一楼已经租了铺面,外面的小摊会影响他们的生意。也是李振邦出面跟他们说,俊记档口有美记供应链那么大的优势都争不过这些小摊的话,不如趁早把档口让出来。
这话说得和联胜的人没法反驳,毕竟俊记的碟头饭确实比不过外面那些小摊的花样多。从那以后,俊记的人每天会来收一笔钱,保护费、卫生费、摊位费,一天不过几块到十几块。看着挺多,但跟赚的相比其实很实惠了,毕竟在香港这地方哪里摆摊都要交保护费的,除了结志街。
但三个已婚妇女听到小姑子嘴里蹦出“阿振”两个字,立马双眼放光地逼了上来。林美珍离得最近,她一把攥住端木慧颖的胳膊,手指扣在她肘弯里侧,力道不重但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哇!说漏嘴了吧!快交代!阿振是谁?”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挑着,整个人的身子都往端木慧颖那边倾了过去。
最八卦的林美珍双眼都快喷火了,她松开端木慧颖的胳膊,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像是在替自己把那个还没见过面的人拼出来:“靓仔不靓仔啊?拉过手仔没有?”
端木慧颖翻了个白眼,那一下白眼翻得很彻底,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来,最后停在林美珍那张满脸好奇的脸上。她伸手把林美珍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拿开,然后往后一靠,靠在床头那摞叠好的衣服上,衣服被她压得歪向一边。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跟你们说不清楚”的无奈,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八……明天的牛杂、碗仔翅记得给我留一些,我要去拜访阿振的爷爷……”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像是被人在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黄少玉的眉头先松了一下又拧了起来,她把手搭在腰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层:“第一次见家长……就带点儿卤味……会不会有些失礼了?”她说“见家长”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放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定性了。
端木慧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三嫂,她把身子从床头那摞衣服上直起来,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怎么就见家长了?阿振说他爷爷嘴馋……就是爱吃,所以让我带点牛杂鱼蛋什么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都不听我说话”的急切,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完全的底气,因为她确实不知道李振邦的爷爷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去拜访一位九十八岁的老先生该带些什么。
结果仨嫂子压根儿没管她说什么。陈秀莲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交叠在身前,像是一个已经替全家人把礼数掂量了一遍的人。“嗯……第一次上门,只带牛杂这些……确实有些失礼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床沿那堆衣服上,像是在用那些衣服替自己重新估算端木慧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林美珍唯恐天下不乱,她一拍大腿,从床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走的时候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走了两圈之后停下来,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朝端木慧颖的方向点了点:“哎?我第一次来家里,带的啥来着?”
陈秀莲摆摆手,手掌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不大的弧:“你带的橙子和酒……那不一样的!那时候大家都穷,你拎着那兜橙子还是从街市上挑了半天挑出来的,酒也是你爸收藏的一坛。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现在家里条件好起来了,人家家里听你说的好像也挺有钱的,第一次上门总不能太寒碜。”她说完转头问端木慧颖,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进入实操阶段的认真:“阿振他爷爷住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