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霎时死寂。
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茫然。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凑近了,眯着昏花的老眼端详了半晌,才怯怯地开口:
“大理寺……是烧香的地儿吗?你是要拉俺们去做和尚?”
话音未落,先前被打晕的青年浑身猛地一震。
他叫赵石头,在乡学读过两年书,听夫子讲过——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是三法司之!
再细看那腰牌:篆文古朴,印纽繁复,纹样精密……这东西,绝对是真的!
“咚!”
赵石头的双膝砸在船板上,出撕心裂肺的嚎啕:“老天爷,你终于开了眼啊!”
“小伙子,你先起来。”陆彦舟蹙眉,俯身去扶,却被赵石头死死抱住胳膊。
“大人!草民不起来!”赵石头眼眶通红。
“草民要伸冤!草民是青州城青河村人,吴濂那狗官连吞我们三个村的粮税,逼得乡亲们卖儿卖女……求大人做主啊!”
陆彦舟眉头皱得更紧:“好,本官知道了。你可有证据?”
他本是循例一问,没抱期望。
谁知赵石头猛地抬头,声音嘶哑:
“有!草民临走前,去村正家里……偷了这个!”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本泛黄的册子。
“大人,这是青河村近十年的粮税底账!官府应收多少税,实收多少,一笔一笔,全在上头!”
陆彦舟接过,只翻了三四页,猛地合上册子,指节收紧。
账面上,朝廷定的税是一成五,可青河村实缴的,却是四成七。
多出来的三成二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陆彦舟将账本小心收好,扶起赵石头:“石头,你做得很好。此事除你之外,还有哪些人知道?”
不问还好。
一问,赵石头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刷地涌出来: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去年冬闲,乡亲们还凑了盘缠,推举了十七个人进京告御状。”
他声音陡然哽咽:“谁知刚走到青松码头,就被史大彪带人扣下,再也没回来!
后来有人传话,十七条人命,全被沉了运河……让我们不怕死的就继续告状。
小人的爹娘,也在其中,打捞了三四个月,却连尸也没捞回来……
村里人都不敢闹了。但我们几个被害者的亲眷,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满船死寂。
只余低低的呜咽声,在江风里散不去。
一旁,李景琰的脸色寸寸白。
他是天子。
坐在金銮殿上,听户部报青州的赋税年年足额,听吏部夸吴濂是“能吏典范”。
可原来,这所谓的“足额”,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所谓的“能吏”,更是连吞三成税银的豺狼!
“好……好一个爱民如子的吴青天。”
李景琰猛地起身,眼中杀意迸溅:“掉头!朕……真恨不得现在就去宰了这条老狗!”
“不可!”
陆彦舟连忙压低声音:“陛下,我们出航匆忙,禁卫尚未跟上。此刻回头,便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声音愈低:“更何况,依臣所见,吴濂背后……恐怕还有大鱼。”
这两日,他白天陪皇帝微服私访,夜里也没闲着,夜夜审查青州账目,总算寻出些端倪。
青州账上,有两路银子去向不明,具体流到谁手里,一时还查不清。
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路往南边临安,一路往北边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