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的孙女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张奶奶生病的事一直没告诉她,怕耽误她工作。
孙女从陈艳青的电话里知道奶奶眼睛看不见了,当天就请了假,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梧桐里。
她跪在张奶奶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张奶奶摸着孙女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耳朵,摸了很久。她摸到了泪痕,摸到了皱起的眉头,摸到了干裂的嘴唇。
“哭什么?奶奶又没死。”
“奶奶,您的眼睛……”
“眼睛看不见了,手还在。”
张奶奶握住孙女的手。
“别哭了,让奶奶摸摸你。”
她把孙女的手翻来覆去地摸,摸指节,摸指甲,摸掌心。孙女的手比她当年软多了,没有茧子,没有伤痕,像一块绸缎。
“你学剪纸了?”
孙女点头。
“学了,跟您视频的时候,您教的。”
“带了吗?”
孙女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幅剪纸——凤凰。只有一只,没有百鸟,但剪得很认真,羽毛的纹路一条一条,清晰可见。
张奶奶接过去,用手摸了一遍,从凤冠摸到凤尾,从翅膀摸到爪子。摸完了,她笑了。
“像,像我剪的。”
她把那幅剪纸还给孙女。
“以后你替奶奶剪下去。”
孙女哭着点头,把那幅剪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纸被体温焐热了。
张奶奶走的那天,梧桐树刚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着,阳光照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她躺在床上,身边围了一圈人——孙女、陈艳青、周雄、陈母、张大爷、小马,还有梧桐里的老人们。
她把孙女的手和陈艳青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俩,把这个家看好。”
陈艳青点头。
孙女哭着点头。
张奶奶笑了一下,看着天花板,眼睛无神,嘴角弯着。
“好了,我走了,去找老王头下棋了。”
她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进来,陈艳青挥了挥手,让她等一会儿。
她帮张奶奶把被子掖好,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张奶奶的手还是温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孙女的哭声压抑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艳青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张奶奶的脸,皱纹舒展开了,嘴唇还是弯着的,像在做梦。
葬礼也是在梧桐里举行。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那两棵梧桐树,和张奶奶那幅《百鸟朝凤》。
陈艳青把那幅画挂在梧桐里大厅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