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一卷黑的破草席,狠狠砸在晒场滚烫的黄土地上。尘土飞扬,呛得人嗓子眼痒。
“看!都看清楚了!”
孙老倔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凑近草席,枯瘦的手猛地掀开一角。
森森白骨露了出来。肋骨断了三根,头骨上有个边缘不齐整的黑窟窿,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天。
一股陈年腐朽的气息,混杂着被晒焦的青草味,直冲鼻腔。
“呕——”人群里有人捂住嘴,扭头就吐。
“这是……李老三?!”一个老汉揉了揉眼,声音抖,“三年前那场大水后就不见了……”
话音未落,一个满头白、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草席前。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黄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儿啊!我的儿啊!你咋死在这儿啊!”
哭声撕心裂肺,像破锣一样刺耳,在闷热的午后像锥子一样扎着每个人的耳膜。围观的人沉默了,有人低头,有人抹眼角,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被这不祥之物击中的惶恐。
刘玥悦站在人群最外围,手心里全是汗。小石头的小手在她掌心里湿漉漉的,整个人缩在她身后,抖得像筛糠。
原书里……她死在狼嘴里,荒野上一片死寂。会有谁为她哭一声吗?
她垂下眼帘,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硬生生撕开了这沉重的沉默。
“啧,我就说嘛。”
孙老倔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嘴里叼着烟袋锅,一双倒三角眼斜睨着草席,最后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到刘玥悦身上。
“李老三三年前就没了,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这帮外来户刚落脚,这枯井就闹起‘水鬼’来了?”
他嗤笑一声,烟袋锅往地上笃笃一磕,火星四溅。
“真够巧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瞬间激起一片涟漪。
“是啊……”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刚来一天就出死人……”
“不会真有什么说道吧?”
“外来人……总是邪性……”
几个村民的目光飘过来,带着探究,也带着本能的躲闪和警惕。那目光像黏糊糊的蛛网,又要缠上来。
王婆婆“啪”地一声,把手里攥了半天的一把野菜狠狠摔在地上,枯瘦的脸颊抽动着,就要冲上去。邬世强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王婆婆前面,温和却坚定地按住她的肩膀。
“孙大爷这话,意思是我们克死了他?”
刘玥悦的声音不大,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她向前迈一小步,脱离了邬世强和王婆婆半遮半掩的保护,迎着那些飘忽不定的目光。
孙老倔被她突然问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我可没明说,大伙儿自个儿想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巧?”
刘玥悦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孙爷爷,李老三是三年前死的,我们昨天晌午才进村。这‘巧’,到底是我们‘克’死的他,还是他三年前就该死,只是没人现?”
人群出细微的嗡嗡声,几个老人皱起眉,互相看了看。孙老倔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玥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目光从那些骸骨上扫过,最后停在那哭得力竭的李老三老娘身上,声音放缓,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且……大伙儿想过没有,他为啥死在这口离村子老远的枯井里?”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三年前……村里是不是出过什么别的大事?”
“大事?”有人茫然接话。
“我记得……”
人群后方,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慢吞吞开口,皱纹深刻的脸上带着回忆,“三年前那场夏汛,好像……水库堤坝东头出过渗水?当时可紧急了,全村壮劳力都上了,填土打桩,折腾了两天两夜才堵上。”
“对对!我也记得!”
旁边有人附和,“就那年,李老三也是那时候没的,大伙儿还以为他被水冲走了……”
刘玥悦的心猛地一跳。成了!
她压抑住指尖的轻颤,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抽烟的村长:
“村长伯伯,李老三是咋死的,得官家的人来看。但他死在离堤坝不到一百米的枯井里,而且是在那次堤坝出事之后……您不想知道,他死前,是不是在堤坝边上现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远处那道横亘在夕阳下的黄土堤坝。
堤坝静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看不出任何异样。
村长捏着烟袋锅的手紧了紧,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他抬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刘玥悦身上,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瘦弱的外来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