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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扶苏雨霖铃(第1页)

扶苏行宫的梧桐苑内,枯黄的梧桐叶铺了满地,像一场无声的祭奠。云依依裹着雪白的狐裘倚在廊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医书上“胞宫虚损”四个字。案几上的安神茶早已凉透,茶汤里倒映着她日渐消瘦的容颜。这些日子来来往往的御医,说的都是同一个结局——她此生再难有孕了。

夜半惊醒时,帐外风雨凄迷。她从未梦见过那个无缘的孩子,却总梦见李桇领。昨夜梦中,他心口插着半截断箭,鲜血染红了龙袍。这画面让她辗转难眠,可景宗总是说,李桇领在离京好好的,要她安心静养。

“主子,该用药了。”绿竹捧着药碗的手上带着烫伤的新痂。这丫头自打被留下后,煎药从不肯假手他人。她虽不懂朝堂之事,却深知眼前这位是救她性命的贵人——若非主子搭救,自己早在入扶苏城前便已遭灭口。

云依依勉强抬眸:“昨夜……你可听见马蹄声?”见绿竹茫然摇头,她眼底的光渐渐熄灭,“是了……这里是行宫,宫阙深深,哪能听得真切。”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明黄。她心头一颤,却不愿转身,只淡淡道:“扶我进去。”

“依依,你确定不想留下来听听?”景宗浑厚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云依依脚步一顿,缓缓回眸,只见景宗身侧跪着个负荆之人——那明黄衣衫上沾满泥泞,正是吴廷羙。不详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她身子晃了晃,死死攥住廊柱才未跌倒。

景宗大步上前,不容拒绝地拉着她走到吴廷羙面前。云依依侧身避开吴廷羙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不知太上皇想让我知道什么?”

“皇帝,”景宗冷笑,“你不是来负荆请罪的么?现在可以说了。”

吴廷羙垂跪在满地梧桐叶上,荆条的尖刺早已扎进皮肉,血迹在明黄龙袍上洇开暗色的花。他知道这是景宗刻意安排的羞辱,可三十万将士的亡魂压得他不得不跪。北伐是广济王用性命换来的机会,是他毕生夙愿,却也是他此生最大的败笔。

“儿臣……”他喉结滚动,声音无限悲凉且微弱,“错估敌情,致使近三十万将士埋骨他乡……请父皇……”话未说完,一片梧桐叶飘落在他的间,带着落索的凄凉。“……惩罚儿臣。”

景宗目无表情,质问道:“夏王李桇领的事,你不也一并交代一下么?”

云依依的心顿时一沉,她转目望向景宗,眸中已然泛起泪光:“阿领,怎么了?您不是说他好好的么?”

“听他说。”景宗目中毫无感情,他就是要残忍地撕下最后的体面,让云依依清醒地看清,她所支持的人究竟是如何待她的。

吴廷羙不敢直视云依依的目光,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夏王落入悬崖……已死。”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云依依强撑着身子,一步一步挪向吴廷羙,用尽全身气力怒吼:“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在鹰涧峡,苏牧辞追他到了那里……依依,对不起。”吴廷羙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瞬间摧毁了云依依最后的期盼。她凄然惨笑,抬手对准吴廷羙的脸重重扇下,“为什么!我们哪里对不住你们,要这般对他?为什么!”

云依依的指尖在吴廷羙脸上划出血痕,整个人却如断线纸鸢般向后栽去。绿竹惊呼着扑上前,却见景宗已抢先一步将人揽入怀中。狐裘散开处,一截素白手腕从袖中滑落,腕间那串红珊瑚珠子“啪”地断裂,殷红的珠子滚落在枯叶上,像极了滴血的朱砂梅。

“传太医!”

“备参汤!”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吴廷羙仍保持着受掌掴的姿势,背后的荆棘穿刺肉中,他仍挺直着腰背,默默承受。

景宗抱起昏迷的云依依,龙袍扫过满地红珠。经过吴廷羙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希望你还能记得当初怎么登上这个皇位,是她为你谋划,甚至背叛朕,而你们又是怎么对她的!”

吴廷羙跪在一旁,肩上的荆棘深深刺进皮肉,鲜血染红了明黄龙袍。他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心底却不断默念着那句已毫无用处的“对不起”。

云依依在梦魇中辗转,冷汗浸透了素白的中衣。梦中一直断断续续出现着和李桇领曾经的画面,恍惚间,她听见李桇领在深渊里低唤她的名字:“依依……”那声音带着她熟悉的温柔,却又像隔了千山万水。她拼命伸手想去抓住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啊——!”她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映入眼帘的是景宗阴沉的面容。跪在床前的御医手中银针寒光闪烁,方才显然是用针灸强行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为了个死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景宗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毕竟这是他最后的骨血,怎能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云依依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缓缓支起身子,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拔下人中穴上的银针:“太上皇,为什么连我的梦境都要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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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是朕的女儿,朕不许你死!”

“女儿?”她唇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这个词好陌生。”

这一笑中的疏离,让景宗心头蓦地刺痛。那双明眸中的痛苦与哀怨如此熟悉,恍惚间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他想起在卿香楼留宿的第一夜后,凌溶月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

“不要这样看着朕,”景宗声音陡然冷厉,“朕讨厌你这种眼神。”

“是因为我此刻的眼神让您想起了谁吗?”云依依心中一涩,却未收敛笑意。她倾身向前,目光如死水般冰冷,“是想起我娘了对么?都说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直不明白,您后宫佳丽三千,纵使厌倦了深宫女子,为何出巡扶苏时,独独去了卿香楼,独独找了我娘?您可知道她的家人全死于您手,连大赦都未能活着走出岭南!”

她字字如刀,景宗的脸色越难看,怒意染红了面颊:“这些是谁告诉你的?你是不是把这些话闷在心里许久,就等着今日来质问朕?为何偏偏是今日?你是想将对别人的怨恨转嫁到朕身上吗?”

“因为哪怕被您带到行宫,我都觉得没必要追问缘由。”云依依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住景宗,“您是我的父亲,我能弑父吗?所以知不知道对我本无意义。我只等着阿领来,他会带我离开这里,离开您。过往种种,我宁可掩耳盗铃……”

“那你为何今日又想问朕?”

“因为没人再来接我回去了,所以我想知道了。”云依依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透着濒死的寒意,“为什么让我娘怀上我?康闾当年不可能不问您,留还是不留!”

景宗身形一僵。当年康闾确实在他临幸后请示过是否留子,是他命人将去子药换成了补药。面对云依依的逼问,他竟一时语塞。该承认最初的情难自已,还是后来的由爱生恨?

“不要说朕对你母亲没有感情。”景宗终于开口,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见那年盛夏的芭蕉树影,“你想知道朕和你母亲的过去?好,朕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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