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膝盖,指节泛白,绷了很久,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心里就是过不去。凭什么。”
谢执居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乱糟糟一团线索滚到此刻,雁门一役背后的阴谋已浮现出大半轮廓,反倒令身处其中的人生出几分恍惚。
即便是谢执,也是两年多来头一次鼓起勇气回想前因后果。
父兄、袍泽、边关百姓,不明不白地枉死在雁门关外的风雪之中,成为朝中权贵垫脚的枯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想不明白,还是不敢过早想明白这背后的原委。
良久没有回答,崔毓忽地转身捉住谢执的手,“谢大人,要不……要不就别再回京了。”
谢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崔毓:“等审完陈烨,陈翦的位子必然也保不住的,届时朝中动荡,谢氏冤案平反,就在江南起兵——何必再回朝忍辱负重,何必再去受那窝囊气?皇上又真能容得下你吗?!”
他的嗓音在屋内激起隐隐的回声。崔毓胸口上下起伏,颊上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难得蹿起血色。
这片寂静让他有点无措,低声探询:“谢大人?”
谢执轻轻拍拍他的手,“这话别再提了。”
崔毓急促道:“谢大人,谢家对这江山已仁至义尽……”
谢执笑了一下,“所以就不要让战乱再起了,不然谢放不就白死了?”
这两个字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崔毓脸白了一度,难平的心绪终于无可奈何地冷静下来。
这天下到底还是宁家人的天下,即便是陈翦蓄谋至今,也难保周全,不然怎会迟迟没有行动。
更何况沉冤昭雪在即,单单是“篡位”二字本身,都会把那数千冤魂置于荒谬的境地。
崔毓的脸色渐渐归于苍白。他握了下那枚碎玉,迟疑一瞬,又自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将玉安放回刀柄。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有些微颤抖。
“……物归原主,我告辞了。”
“崔大人!”谢执起身拉住他,将匕首放回他手里,“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我也没资格替他做决定,对吧?”
崔毓上翘的睫毛快速扇了几下,露出剔透的琥珀色瞳孔,这一刹那的无措让他难得显出符合年级的天真。
谢执笑起来,飞扬的神采同当年的谢放有几分相似。他将崔毓送出门,“崔大人,改日京城再续。”
崔毓点了下头,抓着门框没放,秀气的眉头皱起。
“对了,你和端王……”
谢执猛地呛咳起来。
只听他续道:“你和端王在一起时务必多上点心。这人心机深沉,不着调这么多年,一出手便不知不觉撬动了陈家,谁知道有何图谋。你别被他蒙骗了。”
明知道他指的是“待在一起”,谢执还是摸着鼻尖心虚,“他也帮忙查明真相了不是吗……”
崔毓冷冰冰看着他。
谢执憋出半句:“崔大人回京路上也请万事小心。”
崔毓正要再说什么,几步开外传来一声:“说我什么风凉话呢。”
见宁轩樾衣袂翻飞地走近,崔毓翘着鼻子冷哼一声,看他愈发不是个东西,冷若冰霜地走了。
宁轩樾收拾齐整,又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囊,比以往还更多一分神清气爽。
崔毓走开正合他意。宁轩樾脚尖勾过房门带上,先把人捞过来亲了一口。
谢小将军被偷袭了个错手不及,剜他一眼:“别腻歪。”
宁轩樾眼角坠下三分弧度,“还说我花心,我看是你无情,一时不见就忘了我,明日一别可还了得?”
“要唱戏到台上唱去。”谢执嘴上嫌弃,还是把人勾过来碰了碰侧颊。
他猜到宁轩樾不会这么快回京,这番话更印证了猜测,令他难得不舍起来。
“可惜我不能久留,不然皇上该起疑了。”
宁轩樾定定看着他,眼底柔软,倒映出谢执略显落寞的神情。
“也是好笑,两次回来都隐姓埋名的……”
谢执迅速苦中作乐地改口道,“不过这家反正也名不副实了。”
宁轩樾心里像有细针在扎,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勉强找个理由,“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扬州被陈家搅得乌烟瘴气,也没什么好看的。”
谢执听出点意思,主动挑起话头:“昨夜的变故发生得突然,的确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宁轩樾拉他到床沿坐下,肯定道:“正巧吏治考评尚未结束,倘若陈家动摇,吏部那姓吴的老东西也蹦跶不动。科举需得尽快了,不能错过这个往朝中塞人的机会。”
谢执:“不错。可惜皇上还没下旨,这边的行动难免受限,可若要等到皇上下旨,朝中各方势力早就虎视眈眈了。”
他叹口气,续道:“也不知科举真办起来,能有多少士子来参加。”
宁轩樾笑:“别担心,几十年来头一回,说重要也重要,毕竟要给天下士子作表率,说不重要,的确又没那么重要,不是非得多么大张旗鼓,只要能选出可用之才,不论数量,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