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帝崩
城郊北禁军营帐。
夜深秋露重,轻寒杳杳,鸦声渺远。
禁军一干人等不解风月,只觉寒鸦声恰似丧钟鸣,叫得他们背后发毛,坐立难安。
一夜之间,康王率军进宫、陡然暴毙,惊变皆生于瞬息之间。北禁军群龙陡然无首,被率兵而来的沈容川稀里糊涂押回城郊军营,好半天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王惨死,有惊怒痛惜,谋逆不成,有忧惧疑虑,被关在此处久久没等来下文,再粗的神经也被抻得细若游丝,被数声鸦啼震得发颤。
“沈大人将我们关押此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磨蹭个什么劲儿!”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嚷嚷,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守门的驻军不耐烦地将手中长矛往下一蹾。
“吵什么吵!留你们一命还不乐意了,这么急着和你们家康王相会?!”
他不提康王还好,一提这两个字,营中越发炸了锅,恸哭声怒吼声搅和成一锅沸反盈天的乱粥,声浪几乎将不远处的沈容川从椅子上掀下来。
沈容川头疼地按住眉心,俊朗的眉目拧成一团沧桑。
他向来明哲保身,昨晚听到宫中的风声,不知怎么热血上头,私自动用靖戎令,调京畿驻军镇压住北禁军。
虽说到现在也没被追责吧,却也没人接应,也不知是端王如约善后,还是朝中大乱没空顾及他。
可他区区一个兵部侍郎,再意气风发也抵不过大人物们一根手指头,该拿这帮群龙无首的兵痞子和骗来的驻军如何是好?
年轻的沈大人前所未有地拿不定主意。
沙场无眼官场无情,一招不慎,别说仕途就此中断,怕是小命也难保全。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秋风中忽有马嘶传来。
“沈大人。”
门帘一动,露出瘦削莹白的三指,虎口处一道细长旧疤蜿蜒至腕骨。紧接着门帘飒然荡开,来人披着一身凉寒秋意掀帘而入,向沈容川点头致意。
沈容川猛地心跳加速一阵,看清对方面目,一颗心陡然落定,片刻后又隐秘地失速数拍。
“……谢将军?”他心安之余有些讶异,舌头稀罕地打了个结,“您不是在——?”
他好容易把“端王府”三个字咽回去,心事没完全藏住,露出几分讷讷。
谢执挑眉笑出声,不慎呛进身上未散的秋凉,边低咳边笑道:“端王殿下抽不开身,特意托我来谢沈大人,昨夜多亏大人有心。”
他行走间带起一缕细小气流,澄明烛光幽然而动,附着在他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像是琥珀中封存一痕月色。
沈容川倏地被烛光晃了眼,错开视线,强定心神。
“殿下言重了——不知北禁军眼下如何处置,谢将军……和殿下可有打算?”
他看出谢执和宁轩樾的亲近是一回事,谢执没有同他避讳又是另一回事。沈容川为人精明,哪能听不出这层坦荡?
偏生精明如他,一时头脑发热,亲自出面将北禁军押了回来。
但这种烫手山芋是剁碎作肥料还是瓜分作珍馐,绝不是他区区兵部侍郎能置喙的。
谢执对别的事不太敏锐,但军务折损谢家满门性命与他少年光阴,容不得他不懂个中敏感之处。
他垂眼轻拍两下沈容川肩头,笑道:“正是为这事来的,辛苦沈兄压住他们。”
他手掌一起一落,清苦药味浅淡地钻入沈容川鼻腔。
沈容川惊觉他转身就往门外军营处去,忙追上前提醒。
“谢将军留步!那帮愿意进宫作乱的北禁军都对康王忠心耿耿,刚刚还在吵嚷,您别……”
谢执头也没回,迎着夜风将手一抬,轻巧地向后招了招,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北禁军整整一天未进食水,此起彼伏地叫嚷一阵,肚子渐渐叫得比嗓子更猖狂,不得不逐渐放低声量。不过凭谢执的耳力,早就远远听见这些动静。
他微微笑了一下,启门而入。
“吱呀”一声如水滴溅入沸油,将一窝没头苍蝇似的北禁军炸开了锅。
“沈大人终于不装聋了?之前怎么没看出你是太子的走狗、狗……谢将军?”
那名张口便骂的北禁军看清来的是谁,登时在原地化成一座石雕。
谢执也不恼,视线在神色各异的北禁军脸上扫过,施施然走近。
“你这话倒是错怪沈大人了。”
此话一出,北禁军中不少人等敌意更盛。
虽说谢执出身行伍,又带领他们中的一批人平乱过潼关兵变,但他昨夜护的是皇上,最后又跟着端王离宫,立场着实令人捉摸不透,总归向着的不是康王。
起先那名莽撞开口的北禁军倒没这么心细,张嘴又要嚷嚷什么,被身后的弟兄一把拽住,嘶声喝止:“少说两句吧,这么亲热,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主动送上去?”
那名北禁军被噎得脸红脖子粗,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梗着脖子瞟了谢执一眼,扭过头去。
谢执听得分明,不动声色,转而让人送上提前备好的食水,见北禁军喉头有吞咽动作却无人动弹,施施然温声道:“诸位若是信不过,可以随意选一批让我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