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听出弦外之音,刹那间后背发凉。
“你是说……”
“往好处想,宁琢和浑勒的接触想必不深。先皇后毕竟是陈家人,陈翦当权时对东宫多有助力,宁琢知道些什么并不奇怪。陈家倒后他孤立无援,想要引外族作助力,也在‘情理之中’。”
宁轩樾毫无笑意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浑勒远在关外,对永平的皇位相争毕竟作用有限,搞不好还要引狼入室,宁琢不至于傻到这份儿上,顶多私下倒买倒卖,再打探零星消息——但我竟一直没觉出端倪。怪我自视过高,疏忽了。”
直至此刻,他才流露出一丝惘然,微微俯下身,双手按住眉心。
言及于此,谢执再要发怒也不可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落为一声轻叹。
“始作俑者尚且稳坐高台,你急着分责做什么。”
宁轩樾听出他语气软化,抬头很淡地笑了笑。
“前阵子我急于壮大司衡府,恨不得立刻掏出高门贵户囊中的钱粮,再将散落民间的人才都输送入朝中。
“这半年来变故纷纷,新政反倒推行得顺利,怪我得意忘形昏了头,得到消息,还自以为能打乱宁琢的算盘……没同你商议是我不对。庭榆,对不住,这巴掌你打得轻了。”
谢执心中五味杂陈。
昨晚他急火攻心,一掌扇下去使了三四分力,一夜过去,掌印在宁轩樾左脸漫成一片未褪的红。可即便他半边脸颊微肿,还是难以弥补连月来费心劳神后的清瘦。
“真是一张好嘴。”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宁轩樾,想,“不去唱戏可惜了。”
好一番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的说辞,要不是他太了解宁轩樾,不仅早信了个十成十,还得洒一捧端王殿下宵衣旰食、革故鼎新的热泪不可。
怎奈何……
宁轩樾一颗心曲里拐弯堪比千千结,百密一疏未必是真,藏在字句背后那不要命的真心却是密不透风地全给了他。
谢执默然凝视着他,想开口,又开不了口。
他大概猜出了宁轩樾先前的打算,六分凭直觉,一分凭方才话里话外、若有似无的蛛丝马迹,剩下三分,却是他有意无意的不予细究。
他平生头一次违背了父兄言传身教的耿介忠直,仓促垂落眼睫,将眼底的猜疑尽数敛去。
谁料与此同时,宁轩樾似察觉出什么,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五指强硬地挤进指缝。
“庭榆,此事乱在边疆,祸端在朝中,倘若你一意孤行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揽,莫不是对谁都不太公平?”
谢执长睫一颤忘了挣脱,色厉内荏地看去。
宁轩樾凝眸与他相视:“昨晚很多话并非我真心。但……你父兄教你谢氏风骨、忠君爱民,殊不知金殿上那位,可有如此拳拳之心?”
他生怕自己再出言不逊,刻意字斟句酌。
“若将这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任谁都独木难支,不论是天子还是名将,区区一人都撑不起这社稷,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作轻渺。
“昨晚我说了气话,是我不对。皇城配不上你们谢家的风骨,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独自收拾这副破烂江山。”
他说到最后,叹声已低回似风息,屋内旋即归于寂然。
谢执一时失语。
字字句句如雨落春涧,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惊澜。
潇潇山风时紧时缓地吹动窗纱,天色渐明,溟濛光晕自眼睫、鼻尖淌落,似一片雪亮刀刃,被谢执抿在唇间。
那些被他压得太深、以至于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迷茫和怨忿倏尔挣脱而出,在波澜中反复颠簸了数个来回,最终汇入碧水青天。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明白。”
微澜被他尽皆压在心底,丝毫不露形迹。
“但有一点错了。”谢执道。
宁轩樾一凛。
“你昨晚说我把家国大义奉为至高无上,我并没有如此胸襟。”谢执道,“也许我曾经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父兄、袍泽蒙冤受辱,唯独我苟存于世,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活下去。”
他直直注视宁轩樾,指尖点在对方胸口。
“但堂堂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么看不起自己做什么?”
宁轩樾前所未有地傻了,“我——我……”
谢执上前一步。
“我仍然愿意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但因为你,我想好好活下去,活着回来找你。
“我会怕见不到你,我惜命了。”
宁轩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却已快于理智,眼眶滚烫得如同灼烧。
他魂不守舍,谢执忽然贴近他耳畔,语气轻飘,细听之下却古怪极了,像是警告,又像是请求。
“愿君心似我心。”